濱城市。
韓東睡醒的時候,手裡緊緊攥著兩根軍綠色的帶子,出火車站的時候也是。
他被偷了。
有人在火車上趁他睡著的時候,剪斷了手提包的帶子。
那裡面幾乎裝著他所有的家當。
報警?想想還是算了。
榮門的威名他多少也聽過些,自己這人生地不熟的,只會是浪費時間。
更棘手的是,他的肚子正在抗議中午吃的那幾個包子。
火車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更加襯得他像是個另類,畢竟只有他自己是空著手的。
不對,還有兩根帶子。
韓東是來濱城投奔他堂哥的表姐,一個滿打滿算只見過兩次面的親戚。
這遭怕是聯繫不上了。
聯繫方式就在被偷走的那個包里……
他只記得地址是什麼灣,可在火車站找人打聽了半天,整個濱城市內叫什麼灣的地方有十幾個。
韓東顧不上別的,選了個離自己最近的『灣』,準備腿著過去。
打車?想都不敢想。
雖然他內褲的口袋裡還有三百塊,那還是臨行前老媽指著鼻子讓他藏起來的。
但濱城計程車的厲害勁,讓他生怕這三百塊都不夠付車費的。
過去也嫌老媽囉嗦又膽小,現在才知道,事教人一次就會。
七月底的下午三四點鐘,太陽依舊毒辣,就連蟬都不敢叫的過於囂張。
韓東拖著兩條有些陌生的雙腿走到逍遙灣時,汗水已經把身上的背心洗了好幾遍。
一個多小時的徒步讓他覺得喉嚨快要噴火,但確實不捨得去買瓶水。
站在十字路口,他開始打量這個名字很瀟灑的逍遙灣。
大片廢棄的老式廠房像是被丟棄的垃圾,橫七豎八的擠滿在道路兩側,生鏽的鐵皮在烈日的暴曬下顯得格外滄桑。
遠處偶爾傳來大型機械的哀嚎聲,斷斷續續,即便是在白天也讓人瘮得慌。
隔著一條廢棄火車道,道路的另一端就是居民區,形形色色的旅店招牌像是狗皮膏藥一般貼在幾乎每棟樓上。
「24小時熱水」「單間出租」「免押金」的招牌大多被曬得褪了色。
空氣中夾雜著機油、油煙、洗髮水或是燙染膏的混合味道。
一排穿著破舊工服的中年人蹲在路邊抽菸,幾乎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掛著「通下水」「砸牆」「鋪瀝青」的紙牌,此刻齊刷刷地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老弟!育苗場招工,包吃包住,一個月這個數……」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突然攔住他,身上的工服鋥亮,但是是那種髒得鋥亮。
韓東下意識地閃出了半個身位,但那男人已經薅住了他的胳膊。
「老弟,外地來的吧?咱們育苗場招工,明天可就截止了。」
「謝謝,我已經有工作了。」
韓東確實非常需要一份工作,但對於這個男人過分的熱情勁,他確實起了疑。
眼看沒戲,男人很快又朝不遠處的另一個年輕人走去。
肚子還再嘰里咕嚕的鬧著,他現在迫切需要找到一個公廁。
「小伙兒,哎小伙兒?」
韓東下意識地轉過頭,一個短髮的大姐正上下打量著他,手裡拎著一把韭菜。
「找旅店嗎?三十五一晚上,有風扇不要押金。」
他確實需要個落腳的地方,至少現在特別需要,但是三十五一晚上確實太貴了。
見他既心動又猶豫,大姐把韭菜拎出來抖了抖。
「三十五還貴啊?逍遙灣哪有比這還低的店了。」
韓東搖了搖頭,加快了腳下的頻率,餘光瞅見那大姐往旁邊牆上狠啐了一口唾沫。
街拐角是一棟黃色外漆的五層居民樓,一樓的牆外被密密麻麻的出租GG單膩著,像極了長滿牛皮癬的皮膚。
最醒目的是張紅色的卡紙,被太陽曬得大多地方褪成了粉色。
字寫得不大,韓東湊近了些。
「獨立單間288/月,押一付一。」
右下角還有行更小的字,「水電可季付,短租免談。」
「要租房子?」
韓東抬頭,這聲音耳熟的很。
還是剛才的那個短髮大姐,手裡的韭菜都還在。
韓東點了點頭。
旅店一晚三十五,租一個月才二百八十八,但對他來說還是太貴了。
「錢不夠,有再便宜點的嗎?」
「還便宜?住橋洞最便宜,紙殼子都不用撿。」
大姐沒好氣的回了一句,目光還是停留在韓東的身上,尤其是空蕩蕩的雙手。
「出來租房行李都不帶?」
「帶了,火車上被偷了。」
韓東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更重要的是肚子又開始了。
大姐的表情相對緩和了些。
「這個價真不貴了,不信你去打聽打聽,就這一片……」
她突然湊近了些。
「小伙兒,合租你能接受嗎?跟別人住一套房,一人一個屋子,但是廚房和廁所是共用的。」
「那種的多少錢?」
「算你一百五吧,水電你們攤,但是吧……」
她把聲音壓得低了些,「你不介意合租的上晚班吧?」
「人家上什麼班關我屁事?」心裡想著,但韓東也還是沒這麼說。
「不介意。」
「那就行,說好了啊,最少得租半年,一個月那樣的不租。」
「也得交押金嗎?」
「這話說的,不交押金你下個月跑了我找哪個爹去,押一付一。」
眼瞅著大姐又把那捆韭菜拎了起來。
「大姐……」
韓東的聲音比她剛才還要低。
「我包被偷了,身上的錢不夠,押金我下個月再給行嗎?不然真吃不上飯了。」
大姐看著踹了一腳樓梯的韓東,忽然笑出聲來,臉上的肥肉都在跟著顫。
「看你怪可憐的,也是咱當地的,先交房租吧。剩下的,下個月交租的時候補上。」
「行,但咱是不是先看看房子?」
韓東下意識地往自己藏錢的地方瞅了眼。
「否樓密!聽不懂?跟我走吧……」
大姐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大串鑰匙往巷子深處走去,塑膠拖鞋呱唧呱唧的拍打著水泥地。
「吶,三樓。」
韓東強忍著肚子的不適跟了上去。
樓道的聲控燈滅得比亮得塊,走到二樓拐角得時候大姐突然回頭,險些把下巴懟到韓東腦袋上。
「小點動靜,你室友是上夜班的,這會兒估計是在睡覺。」
伴著門鎖被打開的咔噠聲,一陣淡淡的香水味飄了出來。
一個穿著抹胸的女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對著茶几上的化妝鏡,臉上剛點了幾點水乳。
「大姨!」
女孩尖叫一聲。
「你怎麼帶了個男的過來啊?!我一個女生……」
「還好意思說?」大姐馬上打斷了她,「就因為你經常大半夜回來,時不時又吐又鬧的,六七個女孩都受不了搬走了,你讓我怎麼辦?」
韓東傻站在門口,他也想進去來著,但是客廳幾乎被化妝品盒以及餐盒包裝袋堆滿了,沙發上搭著一堆衣服,大多是那種布料很薄的。
女孩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粉色腳趾甲在一旁白色拖鞋的襯托下顯得格外亮眼。
「放心吧,這小伙子本分得很,你看,在火車上讓人偷得什麼都不剩。」
大姐有些不耐煩地朝女孩擺了擺手,說著,又轉頭瞪了一眼韓東。
「你上白班是吧!」
韓東身體比腦子反應得更快,胡亂點了點頭。
「你看看!」
大姐猛地一拍大腿,比扇耳光得聲音還清脆些。
「多合適!他白天出門,你半夜回家,時間對準點你倆半年都見不上面。」
說著,她朝韓東伸手。
「一百五!交錢入住!」
女孩攥著拳頭回了房間,把門摔得很響。
韓東正好衝進了廁所,解決問題的同時一併把那藏在內褲的三百塊掏了出來。
接過大姐找的五十塊的時候,聽見女孩在屋子裡摔東西的聲音。
「小伙兒,水電平攤,記住沒?「
房東大姐把兩張藍色的票子揣進口袋,鑰匙往茶几上隨意地一丟,舉著手裡的那捆韭菜指著韓東,
「過兩天我把社區的表格帶給你,今天就先住著,但是,別惹事!聽見沒?不然就滾蛋!」
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韓東甚至覺得房梁都在跟著晃。
「你真的被偷了?」
裡屋的門開了條窄窄的縫隙,女孩探出腦袋,眯著眼睛打量著他,語氣中滿是厭惡和懷疑。
韓東兩手一攤。
「編這故事難道很光彩嗎?」
女孩哼了一聲,把門完全打開,身上剛披上的運動外套滑下大半,裡面的抹胸再次暴露出來。
「聽好了,不許動我的東西,不許帶人回來,不許在半夜鬧大動靜。」
一連三個不許像狂風暴雨一樣砸過來。
韓東下意識的退後了幾步,這才看清出女孩的全貌。
嘶……
真夠勁兒啊……
模樣清秀,妝容精緻,腿很長,重要的是,很大!
「看什麼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見韓東正打量著自己,女孩猛地用耷拉半邊的外套捂住了胸口。
「滾你自己房間去!」
女孩再次用力地把門甩上了,那種牆壁都跟著顫的感覺再度襲來。
現在的女人……都這麼猛嗎?
韓東捂著肚子,再次衝進了衛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