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竄了三趟，肚子才稍微消停了些。
韓東蹲在廚房猛灌了幾口自來水，又打開窗深吸了幾口氣，身上那種又熱又燥的感覺消退了大半。
那件發餿的背心洗完擰乾掛在窗台，他只能赤著上身站在又空又沒處下腳的客廳中央。
這真的是一個女孩子住的地方？
你說它空吧，亂七八糟的東西到處都是。
但是除了沙發和茶几之外也沒什麼像樣的大件了。
木製沙發上全都是各式各樣的衣服，不誇張地說，能在這個沙發上過完一年四季。
老舊的玻璃茶几上被他叫不出名來的各種化妝品牢牢占據。
高矮胖瘦都有的面霜、半個粉撲、幾根長得很像的口紅、依舊是長得沒什麼區別的眉筆。
茶几下面是外賣盒的地盤，一個個摞得老高，最上面的大半盒炒飯已經布滿黴菌，密密麻麻的蟑螂此刻正在大快朵頤。
韓東小心地避開散落在地上等待著配對的高跟鞋，又溜達回廚房取下了自己的背心。
他自己的那個房間，門被打開的時候，那股子霉味直竄天靈蓋。
十來平米的房間，只有一張老式的拼接木床。
床頭卷著一張涼蓆，落著薄薄的一層灰，大概是上一任租客嫌麻煩丟在這的。
韓東小心地把那張涼蓆攤開，又是幾隻蟑螂，匆匆忙忙地鑽進了床和牆壁的縫隙中。
窗外是一棟寫字樓，距離近得幾乎能看清對面牆壁的紋路。
太陽正準備退場，但並沒有把那份酷熱打包帶走，遠方工廠時不時地傳來稀稀拉拉的下班鈴聲。
眼瞅著夜色將至，窗外的蟬鳴反倒更加猖獗。
韓東無奈地搖了搖頭，事已至此，就只能先對付住這了。
以前集體生活慣了，這間房子的誇張程度他實在是沒辦法忍受。
在衛生間找了個塑料桶，還有幾塊應該是抹布的東西，光是洗出來就用了兩桶水。
先把客廳里所有的外賣盒丟進大的垃圾袋，沙發上大件的衣服一件件掛到晾衣架上，其它的只能疊好放在一邊。
茶几上的化妝品一個個擰嚴實了裝到抽屜里，再里里外外地擦了幾遍，這才讓真正的玻璃面得以重見天日。
臥室的那張破涼蓆，刷得前三遍就連水都是黑的。
本想把床墊翻個面碰碰運氣，結果發現另一面已經包漿了，只能作罷。
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把那扇沒有紗窗的窗戶打開了。
這霉味實在是刺鼻，他寧可讓自己餵了蚊子。
身後的房門被打開的時候，韓東正撅著屁股和客廳地面的那處污漬較勁。
女孩穿著條緊身的卡其色連衣裙，裙擺緊緊包裹著她的膝蓋。
踩著一雙至少八公分的細高跟，修長的雙腿在黑色絲襪的襯托下更加致命。
無肩袖的設計搭配V領的剪裁讓她誇張的上圍幾乎要爆裂開來。
她的目光瞥過大不相同的客廳，落在了自己那幾疊整整齊齊的衣物上片刻。
又掃向半跪在地上，肌肉線條幾近完美、但此刻正攥著抹布的韓東。
她抿了抿塗抹著淡粉色唇膏的嘴唇，什麼話都沒說，徑直走向了門口。
玄關傳來門打開又關上的動靜，樓道里高跟鞋的咔噠聲逐漸消失。
韓東直起腰，下意識地擦了擦臉上和額頭上的汗水，這才意識到，用的是手裡的那條破抹布。
肚子再次抗議，這一次是餓的。
他這才想起來，今天除了那幾個導致他拉肚子的包子，自己還沒吃任何東西。
基本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去衛生間沖了個澡。
可惜沒有任何換洗的衣物，只能穿上那條牛仔褲和半乾的背心，貼在身上無比的粘膩。
抓起房東大姐留下的鑰匙，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下屋子的各個角落，這才出門。
逍遙灣剛剛入夜，夜市卻早已開始了。五花八門的攤子醞釀著歡快又刺鼻的油煙味，混雜著人群中的酸臭味、廉價的香水味，複雜卻又平凡。
「炒飯，五塊錢一碗……」
「轟炸大魷魚……和探索王國一樣的轟炸大魷魚……」
兩排小販賣力地吆喝著，鍋鏟與鍋底纏綿的刮擦聲刺耳但悅目。
韓東站在夜市的一端，注視著長廊中密密麻麻的食客，心思卻放在自己口袋裡僅剩的一百五十塊錢上。
混合的香氣確實迷人，尤其是對於已經飢腸轆轆的韓東而言。
他的右手放在口袋裡，死死地攥著僅剩的那點錢，畢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人多的地方，就更會亂得離譜。
循著炒飯的吆喝聲，韓東向那個亮著燈的攤位走去。
這邊炒飯的呈現和他家那邊的完全不同。
他家雖然名義上也屬於濱城，但卻是不被濱城人認可的北四市，距離市中心八十公里以外。
炒出來的黏黏糊糊，與那種粒粒分明的傳統法子大相逕庭。
但他實在顧不上品鑑了，食物對於現在的韓東來說，能夠果腹就足夠了。
加了一份飯，六塊錢。
攤主對於只加飯不加其它的還頗有微詞。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隨著兩大盒熱乎飯吃完，肚子的那種不適也好了不少。
韓東這才有力氣去逛逛這個攤販們口中逍遙灣最大的夜市。
造成人群擁擠的主要原因就是這條路太窄了，兩側鐵皮棚和彩鋼房只給行人留下了一米來寬的通道，攤主們來自天南海北，大家都在努力地用帶有家鄉口音的普通話叫賣著。
內衣和襪子是用麻袋裝著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賣干蘑菇。
五塊錢一件的短袖、三塊錢一件的老頭背心、以及一塊一雙但明顯兩隻不是一樣大的拖鞋。
「老弟，這毛巾不是純棉的不要錢……」
「帥哥，褲衩子兩塊錢一條，五塊錢三條，掉色包退的……」
韓東也不管那個，兜里這點錢實在是不能讓他再薄著臉皮，索性砍價專往大動脈上干。
四十二塊錢，一件T恤、一條褲子、一條短褲、三套內褲襪子、一條夏涼被，臨走還薅了不少洗漱用品。
雖說讓那二百來斤的攤主大姨趁亂摸了幾下胳膊，但他覺得值了。
……
出租屋的霉味相對淡了些，要歸功於樓下那些燒烤攤。
韓東把身上的髒衣服塞到桶里，打上肥皂胡亂搓了幾下，擰乾晾在陽台上。
套上一條剛買的褲衩子，一頭扎在那張破涼蓆上。
他知道剛買的內衣要洗，但來不及，否則就得光屁股睡了。
沒到一分鐘，呼嚕聲就響了起來，他太累了。
……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韓東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嘴巴也幹得厲害。
他睡眼惺忪地爬了起來，穿過客廳剛把防盜門打開，就看見同租的女孩腳下踉蹌著撲了過來，身上混雜著啤酒和白酒的味道。
身後跟著個滿臉通紅的胖男人正扯著她的包帶，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
見韓東光著膀子只穿著條內褲，愣了一下，隨即面露凶光，
「小崽子，別多管閒事，你……」
韓東一把鉗住男人伸過來的手腕，另一隻手順勢把女孩拽進了屋裡。
手上猛地向下一擰，胖男人吃痛只能彎腰去泄力。
「滾蛋。」
韓東一腳踢到對方的腦門上，胖男人順著樓梯摔了下去，一直跌坐到拐角處。
他把防盜門重重關上，樓梯間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近。
很快，鐵門又被人從外面狠狠地踢了幾腳，掛在門內的衣架也隨之掉了下來。
「什麼人？」
韓東皺著眉看向女孩。
女孩並沒有回答，只是蹲坐在地上搖了搖頭，胸口一陣陣的起伏。
他顧不上那麼多，滿腦子只想著房東大姐的那句「別惹事，不然就滾蛋！」
嘆了口氣，韓東猛地把門拽開，那個醉漢正要抬腳。
他直接沖了出去，照著對方小腹又是一腳。
趁著對方捂著褲襠乾嘔時，他揪住了對方的皮帶，硬生生地把胖男人從三樓拖了下來，丟在了垃圾箱附近的一個臭水坑裡。
「再敢上來，我把你蛋捏碎。」
韓東抖了抖酸痛的手腕，回到了屋子裡。
女孩仍然蜷縮在地上，他接了杯涼水遞過去。
女孩沒有接，但看著韓東忽然嚎啕大哭，眼淚裹挾著睫毛膏在臉上留下幾條黑色的痕跡。
韓東麻了。
他抬起手想要拍拍女孩的肩膀安慰一下，但總感覺不太合適，又沒把伸出的手收回來，就那麼愣在原地。
三五分鐘過去，女孩的哭聲逐漸弱了一些，改成偶爾間斷的抽泣。
「那什麼，我先回屋睡覺了。」
韓東撓了撓胳膊，不止一個蚊子包。「要是需要幫忙的話，大點聲喊我就行。」
他轉身要走，這太尷尬了。
畢竟自己只穿了條內褲，他在內心祈禱自己摸黑穿的不是攤主送的紅色的那條。
「等會兒……」
女孩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韓東停住腳步，回頭發現女孩正盯著自己的上身。
「你……打架還挺厲害的。」
「啊？」
沒等韓東過多反應，她已經抵著沙發站了起來，接過那杯水回了自己房間。
韓東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疑惑又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被吵醒又起了點小爭執，韓東反倒睡不著了，躺在涼蓆上輾轉反側。
窗戶開著吧，吵得慌蚊子又多；關上倒是消停了，沒有風扇的房間像個桑拿房。
剛才拖胖男人下樓的時候出了一身汗，黏糊糊地粘在涼蓆上，怎麼翻身都掙脫不掉。
他閉上眼睛，女孩穿著緊身包臀裙的完美曲線就闖進腦海里。
韓東隱隱約約猜到了女孩可能從事什麼，但這又怎麼樣呢？
當今這世道，笑貧不笑娼。
人家一沒偷二沒搶，憑本事吃飯，一點也不丟人。
實在是悶得難受，他沒開燈，摸黑爬起來走向衛生間。
把水龍頭扭到最右邊，冰涼的水沖刷在他發燙的皮膚上，內心的那種燥熱勉強壓下去了些。
從衛生間出來，隔壁的房間仍然有微弱的嗚咽聲傳來。
韓東在門口站了會兒，最後只是輕輕地關上了衛生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