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一晚上沒怎麼睡好,但韓東還是早早起床了。
拎著早餐回到出租屋的時候,隔壁沒一點動靜。
用涼水把四根油條順下去以後,他往沙發上一癱,盯著牆上掛著的那本去年的日曆。
那位堂哥的表姐暫時是沒辦法投奔了,老家那邊還沒通上電話,親戚們的聯繫方式倒是有,但也都在那個被偷的手提包里。
最要緊的是身份證也在包里,他現在的全部資產是一百塊錢和一堆洗了沒幹的衣服。
沒有身份證能不能找到工作?哪怕是打黑工呢?他不知道。
樓下陸續傳來上班族的腳步聲和自行車鈴聲。
韓東把嘴上的油漬擦了擦,順手把垃圾袋攥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
總得出去碰碰運氣,不然就身上這點錢,支撐不了幾頓飯了。
臨走前掃了一眼隔壁的臥室門,他關上防盜門的聲音放輕了些。
……
晚上七點多,韓東拖著疲憊的步子溜回了出租屋。
他碰了一鼻子灰。
打聽的所有工作都需要身份證登記,就連昨天找他的育苗場工作沒證也不行。
想補辦,但被告知需要戶口簿。
誰家好人帶著戶口簿出門打工啊。
開門的時候,衛生間裡正傳出來嘩啦嘩啦的流水聲。
磨砂的隔斷門上透著模糊的身影,那令人血脈噴張的曲線隨著動作若隱若現。
韓東莫名地又是一陣躁動,快步逃進自己屋子換了身乾淨的衣服。
再出來的時候,女孩正坐在沙發上。
還是穿著昨天的那件卡其色包臀裙,濕噠噠的頭髮隨意地搭在單薄的肩膀上。
見韓東走出來,她用手指了指被扔在茶几上的大雲。
韓東抽出一根,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
柔和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瀰漫開來。
「出去逛了一天?去找工作了?」女孩夾著煙問。
韓東點了點頭。
「看樣子,沒找到?」
「嗯,身份證和包都丟了。」
女孩輕笑了一聲。
「點子夠寸的,實在不行,要不找找體力活兒先湊合著呢。」
「明天我再碰碰運氣吧。」
女孩沒再接話,靜靜地抽完那支煙,起身回了房間。
但很快又走了出來,將一沓紅色的百元鈔票放在了茶几上。
韓東一愣,疑惑地看了眼女孩。
「幹嘛?我不考慮賣身。」
「你想得美。」女孩冷笑一聲。
「叫雅姐,以後你負責接我下夜班,這就算是你的工資,肯定比你去碼頭干裝卸工強。」
說完沒等韓東反應便轉身回了屋。
韓東反應了一會兒,盯著那一沓票子看了好一會兒,把手上的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拿起了那些鈔票。
管它呢,幹什麼都行,有錢賺總比餓著強。
隨從?不對,這叫保鏢。
聽起來也算是個正經工作嘛。
……
夜色初落,雅姐踩著雙細跟高跟鞋在客廳看了眼。
「走吧,帶你認個路。」
她換了件同色不同款的吊帶裙,捲髮慵懶地披散在雪白的肩上,耳垂上大顆的飾品鑽在昏黃的燈光下依舊亮眼。
韓東穿著件白色背心,蹬著那件有些包漿的淡藍色牛仔褲,走的時候不忘把桌上的鑰匙拎著。
「別特麼掛在腰上,像個老頭似的。」
兩人下了樓,穿過逍遙灣一條條歪七扭八的小巷子。
過了三個路口,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幻。
勝利廣場的霓虹招牌在濃濃的夜色中分外吸睛。
這座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建立的地下多層加地上建築的商圈被各式各樣的店鋪擠滿,快餐店、服裝百貨、電子設備維修、酒水批發、遊戲廳、網吧應有盡有,只是結構複雜,鋪面擁擠,人流量極大。
維修店的劣質音響正播放著男子組合的《冷酷到底》,失真的全損音效幾乎要把耳膜刺破。
路過一家男裝店時,雅姐停下了腳步。
她有些嫌棄地拉了一下韓東身上穿了一次就松松垮垮的背心。
「嘖嘖……進,帶你買兩身像樣點的衣服,不然讓人看見得笑話死我。」
當他換上黑色的立領襯衫和休閒西裝褲走出來的時候,雅姐正坐在奶茶店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喝著剛點的港式珍珠奶茶。
上下打量了一番。
韓東本身長得就算清秀,配著近一米八五的個子,把那普普通通的款式穿得格外利落。
常年訓練造就的上身線條把襯衫撐得滿滿當當,有點港片中頂級殺手的味道。
「感覺有點小呢?算了,權當顯身材吧,沒讓店裡的小姑娘占到便宜吧?」
韓東有些木訥地搖了搖頭,他沒懂。
「得了得了。」
雅姐擺了擺手,把那空的奶茶杯丟進了垃圾桶。
二人又逛了沒十分鐘,她突然轉身進了一家手機店。
櫃檯里擺著各式各樣的新款手機,最顯眼的位置擺放著諾基亞的6210。
「你這是真要包我啊?」韓東靠在櫃檯的一角調侃道。
雅姐扭過頭給了他一記白眼,
「包你?你那紅褲衩子掉色都掉到膝蓋了。我這是怕一旦有事聯繫不上人,拿了姐的錢,二十四小時得隨叫隨到。」
她甚至都沒上手看看,利落地付了錢讓櫃員包了起來,還不忘選了個手機號。
盒子隨意地交到韓東手裡,
「等會兒我給你晃個電話,存上,不許關機不許沒電,聽見沒?」
二人穿過勝利廣場擁擠的人群,走進另一條霓虹閃爍的主幹道。
不遠處,一座燈火通明的龐然大物格外醒目:
金碧輝娛樂城。
「金碧輝……?完了?」
「我算是發現了,你就想找到那個煌是吧?」
雅姐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這座娛樂城是當地能排上前三的綜合娛樂場所,裝修極其奢華,十多個不同類目的招牌在夜色中相當耀眼。
十多個穿著制服的保安站在門口,每個人的手裡都標配著甩棍。
西裝革履的男人、衣著光鮮的女人在這裡似乎是標配的,裡面時不時傳來音樂聲和吵鬧聲。
雅姐指向娛樂城西邊一個很不起眼的小門。
「下班了我會給你打電話,你在這等我就行。」
她走了幾步,又折回來,補充道:
「動動腦子,別太顯眼,讓保安盯上就麻煩了。」
韓東點了點頭,目光接連掃過娛樂城的招牌、站在正門口的保安,又看了眼那個隱蔽的小門。
他心裡大概有了點判斷。
這個地方,實際應該比看上去更複雜。
……
凌晨四點出頭,他接到了雅姐的電話。
大概八分鐘的路程,他走到那個小門的位置。
但和正廳的保安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只要雅姐出來後能一眼看到他就行。
門口的兩個保安正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眼皮耷拉著,好半天才象徵性地看一眼街面上的情況。
大概十來分鐘後,那扇小門從裡面被推開,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
雅姐踩著高跟鞋扭了出來,妝容依舊那麼精緻,但蓋不住她眼中的那份疲憊。
她先環顧了四周,最後把目光落在韓東的身上,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了翹。
「今天收工這麼晚?」
韓東走上前去,很懂事地接過了她的手提包。
「怎麼?頭一天就不耐煩了?有大冤種點全套洋酒的機會可不能輕易錯過了。」
女孩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走,陪我吃個宵夜,你當早點也行。」
韓東以為會到某個西餐館,結果雅姐帶著他穿過大街小巷,最後鑽進了一條又窄味道又嗆鼻的小路。
土路的盡頭支著個沒有頂棚的小吃車,一邊是鐵板,另一端架著油鍋,油星子時不時地濺出來點。
「小雅!今天這麼晚才下班啊?天都快亮了。」
老闆是個六十歲左右的大叔,圍裙上已經滿是油漬。
見到女孩便笑了起來,從攤子下面拽出來一張小桌子擺在一邊。
「大叔,兩份牛肉炒飯,兩條魷魚,要大的,再來個大份的炸雞柳吧。」
雅姐伸手指了指,韓東立馬把攤子邊的塑料凳遞了過去。
「呦,今天還帶了個男人吶,送你兩打小海蠣子,很鮮的。」
大叔笑呵呵地搭著話,手裡的傢伙什一點都沒放下。
韓東觀察著這個油膩膩髒兮兮的小攤,又注意到雅姐熟練地掰開一次性筷子摩擦著上端的樣子,覺得有點想笑。
「你喝假酒啦?笑什麼呢?」
雅姐重重地白了他一眼,起身去冰櫃裡拿出兩瓶凱龍,擦了擦瓶口,隨即用牙開了瓶蓋。
「你以為我頓頓都是大餐?鮑魚龍蝦那種?」
韓東接過冰啤酒直接往喉嚨里倒,冰冰涼的液體下肚,整個人有種重生的感覺。
「沒有,但是也沒想到……」
「沒想到我這個『小姐』會吃這種小髒攤?」
女孩冷哼一聲,把筷子扔在一邊,用塑料勺大口地往嘴裡填炒飯。
「我老家是西南的,來濱城的時候才十五歲,這家攤子我吃了七八年,比娛樂城裡爛牛肉做的牛排實在多了。」
老闆把兩條小臂長的烤魷魚端了上來,孜然和辣椒的香氣炸裂開來。
雅姐用紙巾包著簽子的一端,小心翼翼地端了起來。
明明是在髒攤,但她穿著長裙,妝容精緻得像個來體驗生活的女明星一樣。
女孩抄起啤酒瓶在空中揚了揚。
「我干一半,你隨意,但要是比我喝得少,你死定了!」
她挑著眉毛,沒等韓東回話便仰頭幹了半瓶。
韓東笑了笑,轉了轉瓶子直接吹乾了。
這小妮子吃東西的時候文靜得像是女明星,喝起酒來又像是個母老虎。
「你為什麼來這?」
女孩突然問道。
韓東沉默了一會兒,「我算是半個本地人,之前也在外地,但出事了。」
雅姐的動作一滯,
「你殺人了?」
韓東不禁笑出了聲,搖了搖頭,沒接話。
他拿起女孩的酒瓶又灌了一大口,目光落在不遠處仍在閃爍著的霓虹燈上。
女孩沒有再追問,用勺子輕輕攪動著那份炒飯,讓裡面的熱氣慢慢溢出。
「不說算了……」
她語氣還是那麼噎人,但把自己碗裡的牛肉都挑到了韓東的碟子裡。
「我吃飽了,你別浪費。」
雅姐有一搭沒一搭地剝著毛豆,仍然是那麼優雅。
人如其名啊。
「你不像是缺錢啊,為什麼要住在那個小出租屋?」
韓東突然問道。
女孩的動作慢了下來,
「很簡單,我剛來逍遙灣的時候就住這裡。」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
「那個房東阿姨,說起話來有些不中聽,但人真的挺好。我剛來那會兒沒什麼錢,她讓我拖了大半年的房租……」
韓東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
一個在娛樂城工作的女人,身上卻莫名有種不太一樣的地方。
他說不出具體是哪裡不一樣。
但突然有一種感覺。
自己在濱城的生活,這一刻才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