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濱城的第一個月，平淡又與預期違背。
韓東很好地扮演了一個保鏢的角色，雖然他覺得自己更像是個不用值班的保安。
他每天都會在十二點以後六點之前的這個時間段出現在金碧輝娛樂城那個並不起眼的小門。
蘇小雅一天都沒休息。
絕大多數的夜晚都很正常，他靠在保安的視線盲區抽菸，看著周邊商店的燈牌一盞一盞地熄滅。
經常會有醉醺醺的客人從娛樂城的正門出來，被門口的保安攙扶著送上計程車。
蘇小雅大多時候是最晚出來的人之一，有時候帶著一身酒氣，有時候則還是那熟悉的香水味，但疲憊感是每天都會存在的。
有三次也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一次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非要拉著小雅去轉場。
韓東只是原地擰了下拳頭，那男人就識趣地鬆開了手。
還有兩次是兩個穿著相同工服的不同年輕人，假借著酒意往她包里塞了幾張卡片。
看上去是其它娛樂場所來挖人的，但被韓東拍了肩膀之後，就連溜走的反應都差不了多少。
沒什麼大事。
……
這天的凌晨比前幾天更悶一些，韓東的作息已經與上夜班沒什麼兩樣，翻來覆去的也沒睡踏實，索性比平常出門早了點。
蹲在停車場那邊，用一旁撿來的紙殼扇著風。
額角的汗水還是順著下巴滴了下來，領口那也濕了一大片。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是小雅打來的。
「過來吧……嗯？你到了？上來吧，333包廂，嗯……」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但應該還停留在微醺的程度。
「走員工通道，別從正門進。」
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他還沒有踏進金碧輝娛樂城半步。
把那個紙殼丟在一邊，見正門的保安並沒有注意到自己，他快步繞到西側，推開了那道小門。
室內充斥著香菸、酒精、香水、水果等等的混合味道，冷氣開得挺足，還沒消汗的韓東不禁打了個哆嗦。
並不寬敞的走廊鋪著大紅色的地毯，樓梯拐角放著一人高的發財樹，牆壁上隨處可見沒什麼意境的油畫。
韓東隨著指示牌找到西側的電梯，額定承載十八人的電梯此刻只有他一人。
尚未推開333包廂的門，已經能聽到裡面的音樂聲了，打開之後更是震耳欲聾。
燈光昏暗，幾顆燈球在玫瑰金的牆面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三四米長的真皮沙發上，十多個女孩橫七豎八地攤開，穿的衣服很是統一。
清一色的黑色套裙，下身的短裙勉強能把大腿遮上，每條修長的腿上都套著黑色的絲襪。
「看吶！咱們雅姐還藏了個帥哥啊……」
一個染著淺粉色頭髮的女孩最先注意到剛進門的韓東，喊得很是誇張。
小雅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手上端著杯紅酒。
她的妝容相較平時更加誇張些，眼角貼著碎鑽，在包廂內的暗色氛圍中很是亮眼。
「安靜點……」
小雅拍了拍手，「韓東，我請的保鏢，身手不錯。」
她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空位，「坐，今晚沒有外人。」
韓東哪見過這陣仗，侷促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地上似乎灑了些酒，剛坐上險些就整個人仰過去。
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女孩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胸前的工牌明晃晃的，上面寫著「微微」。
「帥哥……」微微拖著嗲嗲的長音，「小雅姐從來不讓我們見外人，你可是第一個哦……」
她倒了杯香檳放到韓東手上，長長的指甲有意無意地在韓東的臉頰上劃了幾下。
正好是切歌的時候，下一首歌的前奏遲遲沒有響起，包廂里安靜得出奇。
沙發另一頭的角落裡傳來一聲輕哼。
韓東扭過頭望去，聲音的主人是個頭髮剛到肩膀的女孩，正在往自己的啤酒杯里倒著可樂。
她的裙子比其他女孩都要長一些，但坐在沙發上還是露出了雪白的大腿。
「七七，」小雅悄悄湊到韓東耳邊，熟悉的香水味混合著酒精的味道，居然顯得格外的迷人。
「拉拉……不懂？就是她不喜歡男人，只為女客服務，是我們這兒的『皇后』。」
七七似乎察覺到韓東有些異樣的目光，斜著眼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自顧自地玩弄著手裡的酒杯。
「女客？」韓東把聲音壓得很低。
「KTV樓層有女賓區域，專門給那些富婆們玩的地方。」
小雅給了韓東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七七可是整個金碧輝的頭牌，人家一晚上的消費能頂她們半個月的工資，厲害吧。」
二人正說著，七七突然站了起來，黑色紅底的高跟鞋踩在包廂的地毯上沒發出任何聲響。
她走到點歌台前，選了一首《至少還有你》。
前奏響起，她那單薄的背影顯得更深沉了些。
「七七看上去冷冰冰的是吧，」
微微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過來的，
「上個月有個女客人想強行拉她出去，讓七七一個酒瓶把眉骨給打開了。」
她舉起拳頭做了個砸人的動作，
「也就是嵐姐在店裡，不然事可就，嘶……雅姐……」
小雅一巴掌拍在微微屁股上，捏了捏她的嘴巴。
「就你話多，去，再開一瓶。」
包廂的茶几上隨意擺著幾瓶洋酒，每一瓶的瓶身上都貼著「客戶編號＋寄存」的字樣。
七七還在低聲唱著歌，幾個女孩有的玩骰子，有的划拳，偶爾伴著幾聲嬌笑傳來。
韓東的餘光瞥見一個短髮戴眼鏡的女孩一直安靜地坐在另一端的角落，看上去雖然與其他女孩也熟絡，但一直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手裡捧著本書或者筆記本。
「小蝶，」小雅看著韓東帶著疑惑的目光，「大學生，只有周末過來，兼職的。」
說話間，微微已經拉來一個矮凳坐在了韓東身旁，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是裝醉還是真醉了。
「保鏢哥哥，要不要來一局非常刺激的真心話大冒險呢？」
小雅笑著把微微一把推開，
「小狐狸精，去把音樂換了，換個輕快點的。」
她把耳環摘了下來，放在一旁的包里，順便從桌上推過來一個杯子。
「放鬆點，不是讓你來當標本的，今晚客人散得早，我就想帶著她們放鬆一下，」
微微切了首很吵的舞曲，拉著幾個女孩站在沙發上開始熱舞，幾雙長腿隨著舞曲的節奏不斷搖擺。
韓東輕抿了一口杯子裡的洋酒，甜味重得很，不知道誰往裡面倒了什麼飲料進去。
「怎麼，裝正經人呢？別弄得像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一樣。」
小雅嗤笑著，手裡的酒杯用力地撞向韓東的胸口。
「還真是頭一回……」
韓東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麼？大點聲！」
嘈雜的音樂聲完全掩蓋了二人的說話聲，以至於小雅的這一句幾乎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
「我說！我確實第一次來！」
音樂聲戛然而止，正好卡在他喊出這句話之前。
整個房間十多個女孩齊刷刷地將目光放在韓東的身上。
包括角落裡的七七和小蝶。
「我靠！」
他頓了一下，沒好意思迎上大家的目光，一口把那半杯酒全倒進了嘴裡。
女孩們的尖叫聲和笑聲很快被下一首歌淹沒。
在這個喧鬧的包廂里，韓東第二次接觸到了小雅不同的一面。
……
凌晨四點的風終於裹挾了一絲涼意。
娛樂城的霓虹燈牌陸陸續續關閉了一些，只剩下幾個人沿著員工通道走向停車場。
韓東扶著小雅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微微、七七、小蝶還有染著淺粉色頭髮的瀟瀟。
「嗯？其他人呢？」
韓東轉身看向空蕩蕩的停車場。
「都被接走啦！」
微微拎著瓶還剩三分之一的啤酒，一雙長腿哪怕在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下也格外的白。
「小婷明天要跟那個禿頭大叔去香江，琪琪剛才被一輛四個圈接走了，阿美被她男朋友吧，還是她爸來著，我看年紀挺大的……」
「都一樣。」七七冷不丁地蹦出來一句。
小雅狠狠掐了一把韓東的大腿。
「你好好扶著，看路，別偷看她們。」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還亮著燈的大排檔。
「就去那，老劉家的燒烤店，他家的酸辣湯醒酒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