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燒烤店,可店內的面積連二十平米都夠不上,中間還做了個廚房和前台的隔斷。
所謂的前台,只有兩台兩米寬的冰櫃,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生串。
「去裡面幹什麼?炒菜啊。」
小雅帶著幾分醉意笑吟吟地看著韓東,一旁的微微指了指外麵塑料棚下的圓桌。
糊滿了油灰的燈泡底下,微微的栗棕色長髮得以重見天日,那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脖子上的金屬項鍊分外的奪目。
「東哥……」
微微把滿到溢出來的啤酒杯遞到韓東嘴邊,似乎恨不得要餵他喝下去。
「你這可是第一次和我們吃飯,要正一圈,反一圈,情到深處來個交杯酒我也是不介意的哦……」
小雅在她粉嫩的臉上捏了一把,
「你又來是吧!」
「哎呦,雅姐你真的很護食誒……」
微微識趣地端起了桌上那張包了漿的菜單喊道:
「劉哥!酸辣湯,大盆的,再上三十串五分熟,加辣!對哈,生蚝來兩打,挑大個的!」
說著,忍不住開始朝小雅擠眉弄眼。
「信不信我扒了你……」
小雅笑著把手伸向了微微的胸前。
小蝶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正用水沾濕紙巾擦拭著桌子上的油漬和灰塵,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裝卸掉的,沒有了娛樂城裡的那份精緻的妝造,就像是個普普通通的鄰家女大學生。
微微則截然不同,把她的那一頭長髮很利落地盤了起來,用根一次性筷子做了固定,等菜的過程中時不時地還在補妝,似乎隨時要上台演出一樣,即便是跟小雅打鬧的時候,盤起來的頭髮也沒有散開。
見外面的攤子只有這一桌有人,七七索性把那雙高跟鞋脫了下來,把腿搭在另一個塑料凳上,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韓東不認識的細支煙,給自己點上一支後,扔到了桌子上。
缺乏了娛樂城包廂里的整體氛圍,一言不發的她顯得更加單薄了。
「你們,經常這樣嗎?」
韓東接過小雅遞過來的塑料杯。
「這樣?哪樣?」
韓東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就,下了班聚在一起喝酒或是大排檔。」
微微剝了一顆花生硬塞進韓東的嘴裡。
小雅先給自己盛了碗酸辣湯,正往裡面加胡椒粉。
「不一定,忙的時候,一個月也聚不了一次,稍微清閒點就天天賴在一起。」
說著,她從桌子上七七的煙盒裡也掏出一支,
「這段時間那個『領導太太』還找過你嗎?」
七七點了點頭,嘴角擠出一絲很細的煙霧。
「嗯,上周給我轉了些錢,說過幾天帶我去魔都開會。」
她笑得很無奈,
「這老傢伙的手和嘴比那些男人還不老實,但掏錢確實痛快。」
微微湊到韓東的耳邊。
「七七姐很厲害的,她的客人每一個都很有來頭,有幾位我在電視上都看見過……」
話音未落,一隻腳已經伸到了她的大腿上,用腳趾頭狠狠地掐了她一把。
「五分熟也堵不住你的嘴。」
七七把菸頭丟在了一旁的水坑裡。
小蝶一直在那發呆,直到小雅用胳膊蹭了蹭她。
「嗯?雅姐……」
「怎麼?還想著你的學費呢?」
「沒有……那也不是想就能解決的事……」
小蝶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開學了,這個學期的課表有點滿……」
她一抬頭正對上韓東的目光,臉刷地一下就紅了。
「額,你好……我是濱城外國語學院的。」
微微沒忍住,把嘴裡的酸辣湯噴到桌子上了一些。
「小蝶妹妹可是學霸來的,在金碧輝做服務員是為了湊學費,你不說今天是第一次進娛樂城嗎?那你也沒有她純哈哈哈……」
「那你呢?以前做過什麼?」
韓東好奇地看著她。
微微放下了手裡的簽子,擦了擦嘴角的油,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剛來濱城的時候,在被服廠,就你們說的服裝廠上班,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
她看了小雅一眼,
「也就在那幹了不到一年吧,快養不起自己了,我們那一波人,長得說得過去的,基本都出來到場子裡上班了。」
韓東點了點頭,沒有露出其它的表情,心裡卻重重地嘆了口氣。
濱城自打九十年代末開始,就有源源不斷的外來人口湧入。
很多女孩剛來的時候幹活都很賣力,靠幹活養活自己甚至貼補家裡,但北方小香江的稱號不是白叫的,城市的繁華很快就能吸引很多小時候沒怎麼見過這種世面的人,這些女孩就這樣被慢慢地從外到內腐蝕掉。
全國的年輕人在幾年到十幾年大量的湧入,有些堅持住了本心,更多人成為了這座城市地下場所的循環資源。
凡事有利就一定會有弊端,避免不了的。
小雅猛地舉起酒杯,
「都別胡思亂想了,來,敬新加入的韓東一杯!」
她衝著韓東眨了眨眼,
「以後姐妹們遇到緊急情況,你也得幫幫她們。」
微微立刻接話,
「被男朋友欺負算不算?」
「算屁,你有個屁的男朋友。」
七七對這句話嗤之以鼻。
「上個月八樓那個大堂經理不是把你甩了麼?」
「他甩我?明明是我把他踹了!」
女孩們嬉笑打鬧著,韓東手裡的塑料杯一次次被碰杯。
清風徐來,把黑夜吹開了道口子,遠處的天色逐漸泛白。
幾個女孩的歡笑聲在小巷裡格外得清脆。
微微正逼問著韓東以前的故事,一陣急促的摩托炸街聲傳來,越來越近。
……
五個人,三輛年份不一的本田CBR嘶吼著停在了燒烤店門前。
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一身酒氣地下了車,每個人的上身都被紋身蓋得嚴嚴實實。
領頭的光頭男把一旁擋路的鐵桶踢翻,裡面成堆的簽子散落在地上。
「老劉!聾了?!搬三箱啤酒過來,涼的!牛肉生蚝什麼好上什麼!快點!」
老闆微微抬頭看了一眼,沒敢回話,轉身往冰櫃小跑。
那男人背上紋著歪歪扭扭的幾條龍,眼神差點的話,看上去和蚯蚓也差不太多。
大臂上還有四個大字,
「義薄雲天」。
他拽過來攤主的木頭椅子,一屁股鑲了上去,斜著眼睛巡視著整個攤子。
忽然間眉毛一揚,
「哎呦喂!兄弟們,有樂子了!」
他咧著嘴,露出了一排比南瓜瓤還黃的牙齒。
「這麼多姑娘啊,呦!裙子這麼短?是從哪個場子下班的?」
循著聲音,坐在摩托上的幾個小混混也聚了過來,一個染著紅毛的混混直接上手去拽瀟瀟的粉發。
「你這頭髮色兒染得比老子的還騷,過來陪哥幾個喝點!」
瀟瀟猛地閃身,臉色瞬間蒼白,微微更是直接躲到了韓東的身後。
小蝶低著頭,往七七那邊靠了靠,雙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抓著七七的小腿。
七七雖然看上去冷靜,但提著煙的手指也還是有些發抖。
「滾蛋!」
率先開口的是小雅,似乎是看慣了這樣的場面,就連頭都沒抬。
「嗬!這麼辣?老子就喜歡這種的,來……」
領頭的光頭伸出手探向小雅的臉頰。
還沒等真的碰上,一隻手率先拍開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光頭發現自己的半邊手臂都麻了。
韓東也沒抬頭,右手的筷子還夾著塊生蚝,
「讓你滾就麻利點,別打擾我們吃宵夜。」
光頭一時沒反應過來,手臂的酥麻感仍在。
「你活擰了?」他甩了甩自己的胳膊,「你們聽見這小崽子剛才說什麼了嗎?」
幾個混混抱著膀子,哼笑著對光頭揚了揚下巴,「二哥!這小崽子讓你滾呢!」
光頭獰笑著彎下腰,幾乎貼著韓東的胳膊湊了過來,「你他媽有種再說……啊……」
「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話音未落,一支簽子斜著扎進了光頭的胳膊。
正好刺在他「義」字的那一點上,從「天」字穿出來。
「我草!」
光頭捂著肩膀哀嚎著倒退了幾步,滿臉的不可思議。
「乾死他!出事我兜!」
幾個混混蜂擁而上,那個染著紅毛的混混提著啤酒瓶往韓東的腦袋上削去。
韓東側身躲過,右手如同鐵棒一般甩出去,拳頭狠狠地砸在紅毛的鼻下。
紅毛直接栽倒在地上,弓著背蜷成一團,嘴裡含糊地嘟囔著什麼。
第二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了把軍刺,刀尖還沒亮出來,韓東的左腳已經踢到了他的肋骨下。
那人側著飛了出去,把另一張空桌一併帶倒了。
第三個寸頭男從側面踢向韓東的腰窩,韓東沒躲,他的動作更快,回敬了一記側踹,準確地命中了對方的膝蓋。
寸頭男在空中轉了一圈才臉朝下倒了。
「東哥,小心!」
小蝶忽然尖叫,後面一把開山刀呼嘯著劈向韓東的背部。
韓東沒時間反應,快速向前跨了一步,刀尖幾乎是貼著他的皮膚擦過去,但聽到了布料撕開的聲音。
他順勢雙手扣住對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砸,那把刀便留在了他的手中。
緊接著一記漂亮的爆肝,那人蹲在地上擺了擺手,緊接著大口地把之前吃的東西吐了出來。
崩得光頭男兩條腿上全是污穢。
「你個……唔……」
光頭男話還沒說利索,韓東一巴掌摔了上去,他那肥厚的臉頰沒能起到多少減震效果,一顆半的黃牙混著血水流到了他的手心裡。
「你牛逼、你、你等著……」
幾個混混互相攙著上了摩托車,歪七扭八地逃離了現場。
整個過程也就不到半分鐘。
韓東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端起塑料杯一飲而盡。
「東哥……那是我的杯子……」
小蝶低著頭,臉頰比之前更紅了些。
「啊?」
「小伙有兩下子!打得好!」
老劉在爐灶後面站起來,用力地拍了拍手掌。
「這幾個王八蛋經常來吃白食,揍得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