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掌拍落，毫無花巧，卻是摧枯拉朽。
徐瀾小腹處發出一聲悶響。苦修五十載，歷經無數生死才在體內凝結的一身絕頂真氣，在這股巨力面前，瞬間潰散無形。
他身子倒飛而出，砸在石階上，五臟六腑碎成了一灘爛泥，大口鮮血混著內臟碎塊從口中流出，染紅了胸前衣襟。
看著懸在半空的那道身影，徐瀾的視線開始模糊。
那是個年輕修士，腳踏一柄青色飛劍，一身白袍纖塵不染，居高臨下，眼神冷漠如視草芥。
「凡人妄圖以武入道，終究只是畫虎類犬的雜技。念你將這粗鄙外功練到了凡人極致，賜你全屍。」
徐瀾慘笑一聲。
絕頂境界的武者，已能隱約窺見常人不可視的意念。
在他那雙渙散的眼中，能清晰看到修士周身流轉的天地靈氣，那是純粹的法則力量，是這個天下無可逾越的鐵律。
那是他這種連「感應天地」都摸不到的凡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觸碰的門檻。
輪迴三次，這是他第一次死在修仙者手裡。
第一次，他死於宗門雜役間的暗算。第二次，他死於世界邊緣的一場獸潮，被鋪天蓋地的妖獸踩成肉泥。
這一次，他遠避凡俗仙門，遁入深山苦修武道，將這具被仙人嗤笑的「雜軀」推到了凡人所能達到的極致。
卻依然擋不住一個初入立基期修士的隨手一擊。
眼前的光影開始飛速收縮，黑暗如潮湧來，將他的意識徹底淹沒。
輪迴，又開始了。
黑暗褪去。
徐瀾睜開雙眼。
耳邊是震耳的發動機轟鳴，車廂老舊，隔音極差，伴隨著車外的風聲直鑽耳膜。
這是一輛沒有營運資質的黑出租。
車窗外夜色如墨，細雨飄搖。山路崎嶇顛簸，兩道昏黃的車燈堪堪照亮前方十餘米。
身旁傳來鼾聲，那是個中年男人，頭歪在車窗上，睡得正沉。
副駕駛座上，一名背著書包的學生腦袋一點一點，也是睡得正香。
左側的年輕女子低著頭，正飛速按動屏幕，手機里傳來女聲，Triple Kill。
司機滿身酒氣，單手把著方向盤，車速極快，在盤山公路上左搖右晃。
徐瀾坐在后座正中，盯著後視鏡中司機通紅的雙眼，道：「師傅，前面那個彎慢點。」
司機從後視鏡里瞪了他一眼，粗聲罵道：「這條山路老子跑了十幾年，閉著眼也能開，少他娘的瞎指揮！」
徐瀾沒有再勸。
沒用的。他試過。
第一世，他曾大聲喝止，試圖去搶方向盤，換來的是司機一拳砸來，車子直接失控。
第二世，他試圖賄賂，司機數錢時分了神。第三世，他提前裝病要求下車，但司機為了趕時間，反而猛踩油門。
總歸就是要發生。
老天爺定的嘛，最大。
前方雨幕中，一個急彎陡然出現。
司機嚇了一跳，酒意頓時醒了大半，雙手猛打方向盤，輪胎瞬間失去抓地力。
下一刻，車頭撞上路邊的金屬護欄。
「砰！」
護欄斷裂，車體衝出懸崖。
車廂內響起雜亂的驚呼慘叫。徐瀾心中罵了一聲「艹」，然後閉上眼睛，雙手抱住後腦，將身子埋入座椅間的空隙。
窗外樹冠的枝條抽打在車身上，玻璃轟然碎裂。
冷風倒灌，黑出租「哐」的一聲落地。
不知過了多久，徐瀾睜開眼。
他正仰面倒在一片泥濘的草叢中。四周是參天古木，狀如虬龍，天際懸掛著三輪巨大的彎月，一血紅，一紫金，一慘白。
詭異的月光灑落在林間，顯得愈發陰冷。
第四次輪迴。
徐瀾眉心微熱，意識中，那裡有一條鎖鏈，鏈身上鏽跡斑駁，透著滄桑氣息。
鎖鏈輕輕扯動了一下，第四節緩緩露出。
那是「輪迴鎖」。
死亡即是回歸。
回到這輛墜崖的黑出租，回到這個夜晚。
第一世，他滿懷壯志，以為自己是這方天地的主角。
然而他沒有半點修仙天賦，成了宗門雜役。因一株偶然得來的赤血參，被人暗算墜崖，粉身碎骨。
第二世，他隱姓埋名，遁入凡人城鎮。誰知三年後，獸潮爆發，他混在數萬難民中逃亡，被一隻體型如山的巨獸一腳踩成肉泥。
第三世，他遁入深山，苦練武道。歷經五十載，終得五炁歸元，成就凡人武道絕頂。
他以為自己終於有了立足之本。直到他出山試劍，遇上一名初入立基的年輕修士。
那修士連劍都沒拔，居高臨下隨手一掌。
五十年苦修，抵不過人家吐納三年。
他就是個凡人。一個在現代是凡人，到了這個世界還是凡人的徹頭徹尾的凡人。
這具軀體感應不到天地間哪怕一絲一毫的靈氣，凡人武者的武道上限，甚至碰不到修仙者最底層的門檻。
「唔...」
不遠處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打斷了徐瀾的思緒。
那中年男人費力地從變形的車廂里爬了出來，捂著流血的額頭，面露驚惶。
他看了看四周詭異的環境，雙腿直打哆嗦，大聲喊道：「兄弟！大妹子！都沒事吧？大伙兒報個平安！」
周衍，身具古力界經脈，將會拜入煉體宗門，成為威震一方的體修大能。這人看似豪爽仗義，實則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天大。
另一邊，車門「砰」地一聲被踹開，那個一直打盹的學生爬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眼望向天空的三輪異月。
那眼神中沒有恐懼，反而帶著興奮。
蕭無競，天生劍骨，百年難遇。此人孤傲自負，直覺敏銳得可怕。
更遠處，那名在遊戲裡大殺特殺的年輕女子正靠在樹上，左手攥著塊碎裂的擋風玻璃，目光在幾人身上來回掃視。
沈聽瀾，神魂天生強大，是心魔道的絕佳種子。她天生能感應他人的情緒，極度缺乏安全感。
這三個人，在異世界都有各自逆天的天賦，是上天的寵兒，是天之驕子。
唯獨他，什麼都不是。
但他也有一樣他們沒有的東西。
輪迴鎖。
死亡即輪迴，帶著記憶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