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兩乘烏木小車停在鐵鋪外,四名青衣武士翻身下馬,垂手侍立於車轅兩側。
車簾打起,走下一名中年文士,正是清河鎮副總甲陳遠山。
只是今日的陳遠山,臉上已無昨日在定波街看台上的雍容自矜。他整了整衣冠,親自走到那兩扇漏風的門前,躬身長揖,朗聲道:「清河陳遠山,特備晨湯薄饌,求見小先生。」
門內並無動靜。
陳遠山身後的護衛統領張勝臉色慘白,右臂纏著白綾,低聲道:「大人,這位小先生脾性莫測,昨夜一指便震碎了卑職的百鍊寒鋼...」
「閉嘴。」陳遠山頭也不回道:「能一指碎百鍊精鋼,至少已破換血境,這等人物,豈是你能妄議的?」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揚聲道:「陳某依約,攜本鎮第一好手拜謁先生。」
「吱呀--」
他身上仍是那襲打著補丁的單衣,頭髮用草繩隨意扎在腦後,見到陳遠山進來,笑道:「陳總甲倒是準時得很。堂堂一鎮副總甲,清晨踩著爛泥來這漏風破棚,傳出去,不怕折了官威?」
陳遠山拱手道:「小先生說笑。昨夜下屬魯莽無狀,衝撞了先生,陳某已重重責罰。今日登門,一是賠罪,二來...」
他側過身,望向身後另一輛車轎:「自是踐昨夜之諾,請本鎮最能打之人,來請先生指點一二。」
車簾微動,走下一名老者。
老者年逾六旬,鬚髮斑白,身量不高,一雙肩膀卻寬闊異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雙露在袖外的手掌。掌面寬闊如蒲扇,骨節粗大畸形,皮色泛著一種青黑色,指端老繭厚厚一層,指甲蓋早已磨平,看起來像是五根短棒。
清河鎮三十年來未嘗一敗的名宿,鐵手賀九公。
賀九公步入鋪內,將徐瀾上下打量一番。
他抬起那隻青黑色的右手,道:「老夫練掌四十二載,捏碎過精鋼,折斷過通脈好手腕骨,小先生既然要見最硬的骨頭,打一場便是。」
徐瀾放下瓷碗,站起身來,笑道:「好。」
陳府內院。
這是一處極為幽僻的庭院,四周高牆聳立,古柏森森,地面全由三尺見方的石板鋪就,平整堅實。
陳遠山摒退了所有丫鬟僕役,唯留張勝與兩名心腹護衛立在廊下。
賀九公脫下灰布短褐,露出一身精瘦筋骨。胸背之上,布滿了交錯縱橫的刀傷箭痕,最驚心動魄的,是右肩下方一道黑紫色凹陷,宛如被重物生生砸扁了一塊。
他雙足微開,微微吸氣,一陣爆鳴自他骨骼深處響起,由足踝一路往上,直貫右臂,那條青黑色的右臂瞬間膨脹了半圈,皮下青筋暴突,泛起一層冷光。
淬骨之巔,氣血貫通筋膜,骨沉如鐵!
廊下的張勝臉色微變,低語道:「賀老的伏魔金剛力,已煉到碎骨化煞的地步了。」
陳遠山默然不語,目光緊緊盯著場中那個略顯瘦削的少年。
徐瀾負手而立,身上沒有半分真氣澎湃的跡象,亦無筋骨齊鳴的動靜,整個人站在那裡,倒像是這場比斗與他無關。
「小先生,請出兵刃。」賀九公沉聲道。
「不必。」徐瀾笑道:「老丈,請。」
賀九公微微皺眉。他一生搏殺無數,極少見過如此托大之人,但武者到了他這般年歲,早已不為狂言所怒,心神沉凝。
下一刻,他右腳猛然一蹬地面!
「轟!」
堅硬平整的石板在他腳下四分五裂,借著這一蹬之勢,賀九公枯瘦的身軀化作一道灰色驚雷,五步之距瞬息抹平!
那隻蒲扇般的青黑鐵手自腰間搗出,帶起一陣悽厲風嘯,直奔徐瀾胸口正中按去!
這一拳,不求機變,只求重!
廊下的陳遠山等人只覺胸口一悶,庭院內的空氣竟似被這剛猛無儔的一拳生生抽空。
面對這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擊,徐瀾腳下滑出半步,右手成拳,甚至未曾蓄力,就這般平平淡淡地自袖中揮出,迎向那隻青黑巨掌。
「不可硬接!」張勝脫口驚呼。
當年滄浪幫的大當家,便是用一柄純鋼鐵棍硬架了賀九公這一拳,結果鐵棍彎折,整條臂膀當場化為肉糜!
然而,預料中的骨碎肉爛並未發生。
兩拳相交的剎那,空氣中猛地炸開一聲悶響。
「咚--」
氣浪自交擊之處傳開,地面的落葉瞬息震成齏粉。
徐瀾身形微晃,腳下石板下陷半寸,神色卻從容如舊。
賀九公面色轉白,喉間發出一聲悶哼,蹬、蹬、蹬連退七步!
他每退一步,腳下的石板便碎一塊,直退到第七步,後背撞在一株古柏之上,整株古柏劇烈搖晃,震落漫天黃葉!
廊下的陳遠山瞠目結舌,手指握緊。張勝更是張大了嘴,連呼吸都忘了。
賀九公靠在樹幹上,胸膛劇烈起伏,那一雙號稱能生裂精鋼的手掌,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指尖處,一縷血珠緩緩滲出。
老者抬起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駭然。
他練了一輩子拳,自認骨骼硬度已臻極境,但這輩子從未遇見過這等古怪的力量。
對方拳上湧來的勁道,初時溫潤如水,碰觸的瞬間卻化作萬重怒濤,綿綿不絕,層層遞進,竟生生將他的剛猛勁力倒卷而回,震散了他氣血凝聚的鋒芒!
「這是什麼招式?」賀九公聲音乾澀。
徐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心中默默盤算。方才那一拳,他只用了兩成力道,純以體內五炁歸元生出的混元勁反震。
凡人淬骨巔峰的抗擊力,比他預想的要脆。
他沒有回答,只微笑道:「還有九招。老丈,繼續。」
賀九公深吸一口氣,眼中的駭然迅速斂去,對於一個在凡塵泥潭裡掙扎了一輩子的武者而言,能得見武道之上的風景,哪怕粉身碎骨,亦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好!」
老者暴喝一聲,滿頭白髮根根倒豎!他不再留手,左手護住心坎,右手五指成爪,指風破空刺耳,施展出畢生絕學分金斷玉手,一招連著一招,狂風暴雨般向徐瀾周身要害攻去!
一時之間,庭院內掌影重重,石屑紛飛。
徐瀾始終未曾主動進招,只是隨手招架。在廊下觀戰的陳遠山等人眼中,這場惡鬥兇險萬分,賀九公每一招都傾注了數十年修為,殺意森森,而少年只是一味躲閃,毫無還手之力。
唯有賀九公自己心中一片冰涼。
他發覺眼前的少年不是在與他比試。
少年那雙眸子,自始至終都在盯著他的身軀各處打量,那眼神不帶半分情緒,就像一個經驗老道的屠夫,在端詳一頭待宰的牲口。
至第十招!
賀九公傾盡畢生氣血,麵皮漲得通紅,整條右臂上的血管近乎爆裂,一記拼盡性命的伏魔撞鐘,直轟徐瀾面門!
風雷之聲大作!
徐瀾卻在此時止步。
他左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拂,搭在賀九公右掌邊緣。
「化。」
那沛莫能御的猛烈拳風,竟在這一拂之下詭異地偏折了三寸,擦著徐瀾的耳際轟在了空處,拳風激射,將數丈外的一堵照壁轟塌半截。
徐瀾並指如劍,懸停在賀九公右肘關節上,淡淡道:「停手罷。」
賀九公僵立當場,渾身大汗如漿,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他垂下雙手,聲音沙啞:「老夫...輸了。」
高下之別,猶如天塹。
陳遠山快步上前,眼中滿是敬畏,「小先生神技!此等手段,陳某平生未見!小先生若肯屈就,我清河鎮供奉之位...」
徐瀾沒有理會陳遠山。
他站在原地,眉頭微蹙,左手緩緩抬起,在空中划動了幾下。
周圍的景致在他眸中漸漸泛灰。
那片凡人看不見,修士亦難觸及的世界,借著體內副線的共振,在徐瀾眼中緩緩鋪展開來。
巨網依舊高懸,遠方的透明主線吞吐著微光。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賀九公,在那灰白視界中,其筋骨血肉深處,果然如他所料,密布著無數被後天氣血強行沖刷出的細小光點。
常年以苦修熬煉皮肉撞擊外物,凡人的本能竟在無意中遵循著天地陣紋的走向,將骨膜打磨得堅硬緻密。
賀九公的指骨與掌骨之上,那些光點極其密集,甚至隱隱交織成了一層粗糙紋理,幾近成結。
這就是他能捏碎精鋼的真相。
他的骨頭,已在凡人極限上,被動契合了一絲法則的硬度。
徐瀾的視線順著賀九公的右臂一路向上。
到了肘關節之處,那片本該向肩部,胸腔乃至丹田蔓延的光點,卻戛然而止!
在肘部大彎處,一道斷痕橫亘其間。那是一處陳年暗傷,骨骼雖愈,但筋脈糾結成死瘤,在法則陣紋的世界裡,那是一道絕壁。
所有的光點行至此處,皆被這道絕壁阻斷,逆流倒灌,日夜沖刷撕扯著周遭經絡。
不僅如此。
徐瀾仔細觀察那層骨紋的結構,粗糙,混亂,充滿了蠻力衝撞後的撕裂與修補。
這是凡人武者在黑暗中摸索,拿自己的壽元和精血去反覆撞擊留下的傷痕。
賀九公的右臂骨紋雖然深,但他的臟腑卻早已油盡燈枯。五臟元氣斑駁雜亂,心火衰微,腎水將竭。
他走不通換血境。
不是因為他悟性不夠,亦非他意志不堅。
這具肉軀方向錯了,越是苦修,體內的陣紋便錯位得越厲害。肘部大彎那道斷痕,便是無形枷鎖,凡軀行至此處,已是死路。
徐瀾緩緩放下左手,眼中的灰白之色悄然褪去,世界重歸斑斕。
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望。
這失望並非針對賀九公,而是針對這方天地加諸在凡人身上的殘酷法則。
凡人修武,求活,求力,求一線生機。
可修到頭,也不過是把一根骨頭磨成了廢鐵,然後帶著一身暗傷,壽元耗盡,枯槁而死。
賀九公見少年神情冷寂,久久不語,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悲涼,「小先生...老夫這一身骨頭,可還算硬?」
徐瀾轉過頭,看著老者那張布滿溝壑的臉,輕聲道:「硬,硬得像塊頑石。但也僅此而已了。」
賀九公苦笑一聲,垂下頭去,似是被抽空了最後一絲氣力。
陳遠山察言觀色,心中雖然驚疑不定,卻不敢怠慢,滿臉堆笑道:「小先生神目如電,賀老前輩確是我清河鎮武道之極。先生若嫌此地簡陋,陳某在江畔有一處別苑,雅致清幽,已備下珍饈...」
徐瀾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屋頂,望向天際遠方。
那些仙家的寵兒,生來便手握鑰匙,甚至不需要知道鎖的形狀,便能堂而皇之地推開大門,掠奪天地造化。
而他徐瀾,用了整整七世,武道登頂,被人打死,在自己身上割刀,把手臂生生扯斷,才勉強在皮肉骨髓間摸索出幾道微不可察的紋路...
他們生來就有的東西,他死了七回也沒夠著。
徐瀾收回視線,看著恭敬立在身側的陳遠山,問了一句:「陳總甲,清河鎮外,怒蛟江沿岸三千里內,可還有比他更強的武者?」
陳遠山一愣,下意識地看了賀九公一眼,訥訥道:「賀老前輩已是怒蛟江公認的拳法魁首。若說更強...那便只有傳聞中那些仙門的外門供奉,或者那些活了上百歲,早已閉門等死的隱世怪物了。」
「那便是沒有了。」徐瀾雙手攏在袖中,不再看院中的任何人,抬步向庭院外走去。
「小先生!先生去何處?」陳遠山急忙跟出兩步。
「出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