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曉,林海翻濤。
山路崎嶇,徐瀾也不著急,只不疾不徐地一路往東而去。
第七日黃昏,官道盡頭,隱隱傳來了大江奔涌之聲。
轉過一處山坳,一座依山傍水,氣象巍峨的巨鎮撞入眼帘。
鎮外立著三道巍峨的烏木牌樓,上書清河二字。
長街兩側旗幡招展,茶樓酒肆鱗次櫛比,怒蛟江的支流自鎮北穿流而過,碼頭上千帆競發,吆喝聲,號子聲混雜一處,熱鬧非凡。
「清河鎮。」
徐瀾嘴角微揚,邁步走下土坡,匯入了進城的人流之中。
鎮中最寬闊的長街喚作定波街,盡頭是一處占地數畝的廣場。此刻廣場四周已被麻繩圈住,數千名江湖豪客,幫派弟子層層疊疊圍在四周,喧聲震天。
「好一招斷水流!」
「滄浪幫的周堂主果然名不虛傳,這一掌怕是有千斤之力!」
叫好聲四起。
徐瀾擠到人群後方,望向場中。
兩丈高的厚木擂台上,正有兩人斗得難解難分。
左側一人中年模樣,雙掌翻飛間掌風呼嘯,正是眾人稱讚的滄浪幫堂主周烈。另一人則是個面容陰鷙的長衫客,手持一柄長劍,身形飄忽。
「鐵劍門莫無聲的快劍已練到第七劍,周烈有些托大了。」
徐瀾身側,一個中年文士捋須輕嘆。那文士氣度雍容,身側護著四名勁裝武士,顯然是鎮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徐瀾目光落在周烈的小腹與右臂上。
旁人看的是招式精妙,勁力雄渾,他看的卻是氣機運轉。
那周烈每出一掌,面色便潮紅一分,呼吸自丹田拔起,在抬起右肩時會滯一下,不得不強行借腰力催發。
「右肩受過暗傷,大脈不通,氣血逆衝心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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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瀾在心中默默推演,「此人體內的氣機,卡在淬骨與換血之間,若是再硬拼三掌,必破氣海。」
場中局勢瞬息萬變。
正如徐瀾所料,莫無聲長劍一抖,點點寒芒直刺周烈咽喉。
周烈怒喝一聲,前進一步,雙掌猛合,企圖以空手硬接。
然而,就在他真氣匯聚雙臂的剎那,其右肩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破綻!
莫無聲手腕一轉,劍鋒避開雙掌,順著周烈肋下划過!
「噗!」
血光崩現。
周烈慘叫一聲,踉蹌倒退數步,捂住肋下,臉色煞白。
「承讓!」莫無聲劍尖斜指地面,冷笑一聲。
台下一片譁然。那文士亦是搖頭嘆息:「可惜,可惜,周烈若是避其鋒芒,未必會輸得這般難看。」
「他避不開。」
一個聲音在文士身側響起。
文士一愣,轉頭看去,只見身旁不知何時站著個身著粗布破衫的少年。
少年生得頗為清秀,眼睛彎彎,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像是個剛從鄉塾里逃學出來的窮學生。
文士上下打量了徐瀾一番,饒有興致地問道:「小兄弟何出此言?」
徐瀾拱了拱手,笑道:「他右肩大筋早年受過傷。方才他出掌前,右足先抓了三下地,那是為了借地力壓住肩膀竄上來的逆血。若是避讓,氣機立斷,當場便要嘔血,倒不如拼死一搏,雖敗,至少沒廢了經脈。」
文士聞言,頓時楞在原地。
周烈乃是滄浪幫成名已久的好手,多年前曾與北方雪山派高手交手負傷,此事乃是滄浪幫絕密,連他這個清河鎮副總甲也是前幾日才從密報中探得一星半點。
眼前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竟單憑肉眼觀戰,便將這底細看得一清二楚?!
「閣下是...」文士語氣已多了三分凝重。
徐瀾笑眯眯地搖了搖頭:「閒漢一個,路過此地討口飯吃。」
言罷,他不再多看台上一眼,轉身便走。
文士愣在原地,看著少年背影,連忙向身側護衛喝道:「去!查清此人落腳何處!切不可驚動了他!」
......
入夜,清河鎮燈火通明。
徐瀾沒有去尋客棧投宿。他囊中羞澀,僅有的碎銀早換了乾糧,便徑直行到鎮西一處廢棄的打鐵鋪內。
屋頂破敗,月光瓦縫間斜灑而下。
他在角落清出一片乾燥地面,盤膝坐下。
「周烈換血未成,莫無聲快劍雖利,走的卻是奇淫巧技...」
徐瀾心頭已大致有了分寸。
凡人武者所謂的破境,無非是在濁世皮囊里打轉。
強行催谷氣血,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體內的筋骨脈絡全憑蠻力衝撞。這等粗劣手段,莫說激活體內深藏的陣紋,便是連陣紋依附的骨髓都會被震得寸寸碎裂。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若要對照,這些人不夠格。」
他需要更強的人,真正將凡人軀殼淬鍊至圓滿的人。
便在此刻,屋外的枯枝發出「咔嚓」一聲輕微脆響。
徐瀾閉著眼,道:「既然跟了七條街,何不進來說話?」
破敗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兩道黑影掠入屋內,正是白日裡那中年文士身側的護衛。
左側一人抱拳道:「小先生好耳力。我家主人清河鎮副總甲陳大人,請小先生過府一敘。」
徐瀾緩緩睜眼,打量著二人,笑道:「陳總甲?徐某不過是個逃荒的流民,貴府大人怕是認錯人了。」
右側那護衛冷笑一聲,踏前半步,渾身骨節發出一陣沉悶爆響:「小先生不必自謙。白日裡在擂台下,小先生三言兩語道破周烈底細,足見眼力。我家大人愛才,特備薄酒。去與不去,怕是由不得小先生!」
話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拔刀!
這一刀力道剛猛,已有淬骨中期的火候。
徐瀾食指屈起,迎著刀光,輕描淡寫地彈了出去。
「鐺--!」
一聲宏大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在破鐵鋪內響起!
那護衛只覺一股狂暴勁力順著刀鋒倒灌而回!堅韌的精鋼寶刀竟寸寸碎裂,化作無數鐵屑激射四濺!
「噗!」
護衛口中鮮血狂噴,整個人倒飛出數丈,將身后土牆撞出一個大洞,癱軟在地,人事不省。
另一名護衛駭得魂飛魄散,手按在刀柄上,卻不敢拔出來。
「你...你究竟是...」護衛牙關打顫,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
徐瀾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回去告訴你家主人,酒席就不必了。若真想請徐某,讓他拿一件東西來換。」
護衛咽了口唾沫,顫聲道:「什...什麼東西?」
「明日武會,我要看清河鎮最能打的那個人。」
徐瀾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記住,是最強的那一個。若找來的是白日裡那等土雞瓦狗,徐某,會殺人。」
護衛渾身一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架起昏死過去的同伴,倉皇離去。
破廟重歸寂靜。
徐瀾走到破洞前,負手而立,凝望著夜空中的三輪詭月。
蕭無競在太乙劍宗淬鍊劍骨,沈聽瀾在噬魂宗引心魔噬魂,周衍身處幽篁古寨苦修肉身。
這些天之驕子正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在仙途上飛馳。
但他不在乎。
「最強的武者...」徐瀾五指緩緩握緊,左臂皮下,那道繁複的副線隱隱發燙。
「便讓我看看,這方天地的凡人武者,究竟能把這具肉身枷鎖,逼到何等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