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徐瀾緩緩睜開眼。
車廂內昏暗閉塞。前排的周衍正打著呼嚕,蕭無競腦袋一點一點地睡著。身旁的沈聽瀾低著頭,手機里傳來遊戲的聲音。
前排司機滿身酒氣,車速極快。
眉心深處,斑駁的鎖鏈輕輕扯動,第七節,緩緩凝實。
第七次輪迴。
徐瀾輕輕嘆了口氣,迅速將衣袖挽起,然後猛地撲向司機,拳頭雨點般落下。
邊打邊罵:「艹你娘,讓你耍賴!艹你娘,讓你耍賴...」
其他三人被他這番舉動嚇懵住,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時忘了有所動作。
司機鼻血長流,左邊眼眶也青了,胡亂揮舞著胳膊抵擋,只顧著大喊,「誰他媽打我...誰他媽打我...」
然後,「哐--!」
睜眼,舊船票還是那張舊船票,破船還是那條破船...
撥開藤蘿,徐瀾重回崖洞,伸出食指,拂去一行新字上的塵土,目光落在那句「手斷線不絕。重續如結,法有微瑕」之上,默然良久。
他將火折插在岩縫中,解下單衣,赤足盤坐於地。
前六世的苦熬並非虛妄。
凡人修武,求的是一口後天精氣逆轉先天。他輕車熟路地引氣歸元,不過兩日功夫,體內的凡俗渣滓便被滌盪大半。
到了第四日,周身氣血如滾油煎熬,貫通百骸。第六日夜半,尾椎震盪,骨髓內傳出沉悶的長鳴。
至第七日破曉,五臟元氣在腹下三寸之地盤旋凝固,化作一團混元之意。
五炁歸元,武道通天。
徐瀾吐出一口濁氣,閉上雙目,復又睜開。
洞內的天地失了顏色,化作一片灰白,巨網從虛空深處交織而出。
「天道設閉合之籠,凡軀如瓮,鎖死仙苗。」
徐瀾打量著自己的掌心,喃喃道:「若是強力破瓮,鎖鏈便來收命。既然破不得,便只好在瓮里揉搓。」
他雙手在小腹前結印,屏息斂氣。
心神微動間,丹田內原本運轉如常的五炁開始逆勢而動。
氣順則生,氣逆則病。
尋常武夫若是逆轉五臟行氣,立時便要走火入魔,五內俱焚而死。
然而徐瀾前世將這具肉身剖開研磨了不知多少遍,連骨膜上的微小光結在何處吞吐都了如指掌。
他所逆的並非經絡血脈,而是順著那灰白世界中副線交錯的節拍,反向催動真氣!
「嗡--」
一聲異響從他小腹內傳開。
徐瀾整個人顫了一下,喉間湧起腥甜,被他硬咽了回去。
丹田之中,原本圓融流轉的混元之氣,在反向拉扯之下,化作了兩股方向截然相反的渦流,這兩股力量死死咬合住深藏在血肉內部的那段副線光結。
這便是他思忖良久的「壓迫法」。
不破其形,而挫其骨。不斷其脈,而磨其髓。
天地將這副線陣紋深藏於凡骨之中,使之閉鎖,他便以內勁五炁化作磨盤,將這隱匿的陣紋一點一點揉搓出來!
「嗤……」
劇痛從骨縫深處瀰漫開來。
這壓迫之法帶來的痛楚,順著骨髓寸寸刮擦。
每一次五炁反向對沖,隱藏在經絡深處的陣紋便被強行拉伸,復又擠扁。
徐瀾額角青筋暴突,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雙眼卻盡力睜大,死死盯住灰白世界中的左臂。
有效了。
在兩股內勁的反覆揉搓之下,原本沉寂在骨肉深處的一處光結微微亮起。
緊接著,那條青色副線,在沒有破皮流血的情形下,一點點被擠出了血肉表層,在皮下漸漸明晰。
紋路加深了半分。
識海深處,輪迴鎖紋絲不動,沒有因果。
徐瀾閉上眼,開始任由體內的劇痛持續蔓延。
......
一日,兩日,五日。
整整八日,徐瀾以五炁生機強鎖內臟消耗,周身骨骼日夜不停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若是常人受此折磨,早已心智崩潰發狂自戕,但他每一次催動內勁真氣,分寸皆拿捏得妙到毫巔。
痛極之時,他甚至會牽動嘴角,自嘲般低笑兩聲。
凡人逆天,豈會那般輕易?
第十日正午,徐瀾周身泛起一層青白相間的幽光。
「喀!」
體內似有一層看不見的薄障應聲碎裂。
徐瀾霍然睜目,眼中精芒久久不散。
他抬起左臂,只見整條左臂之上,自指尖大陵一路蔓延至肩井,一條繁複精妙的青色副線赫然成型。
不僅如此,整條副線完整連貫,未曾傷筋動骨,因而全無上一世手腕續接時的打結微瑕。
然而,徐瀾皺了皺眉。
右手原本屬於少年人光潔細膩的皮膚上,此刻竟浮現出幾縷皺紋。
凡軀受天地制約,自有定數。壓迫法強行以五炁揉搓凡胎陣紋,強行淬鍊不可承受之物,耗費的卻是本源精氣。
這具肉身的壽元,被預支了至少二十載。
二十載陽壽,換一條完好無損的凡軀副線,在他的想法裡,已是大賺。
斂去心神,意識重新沉入丹田。
副線雖然凝實,但法則主線依舊壓在腹下。
上一世他撕斷大臂,曾隱約窺見丹田深處那枚陣紋光結裂開了一道微縫,透出仙家本源的光彩。
而此刻,無論他如何以五炁沖刷揉搓,那處光結雖然緊繃到了極致,卻始終閉合如鐵,嚴絲合縫。
閉門造車,終有窮盡。
「自內而外的力道已到了盡頭。」徐瀾喃喃自語,「若要讓這枚死結鬆動,須得有自外而內的刺激...一個對照之物。」
腦海中浮光掠影,翻騰出前幾世的記憶。
第二世他惜命如金,曾在凡俗市井中隱姓埋名數載。
他隱約記得,此處向東三百里外,依著怒蛟江支流有一座清河鎮。
鎮中商賈雲集,江湖草莽橫行,每逢春秋二季,黑白兩道便會設壇擺擂,喚作「武會」。
各路好手登台較技,不僅為了爭奪行船走馬的利錢地盤,更有傳言,常有宗門仙師的外門行走隱於暗處,挑揀那些將筋骨熬煉至極境的武者充作外門護院。
那是一群在泥潭裡死死掙扎,試圖用氣血撞開仙門的人。
徐瀾走到崖壁最深處。
石壁上已刻滿了前幾世的斑駁血淚。
「武道一途,以氣血為爐,熬煉凡骨...」
「手斷線不絕。重續如結,法有微瑕。」
徐瀾在最下端刻下一行字。
「壓迫法可行,需外物印證。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