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荒山崖洞中,徐瀾自昏沉中轉醒。
那條恐怖傷口此刻已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五炁歸元的生機,在他昏迷的三日裡日夜不休地修補著這具破損的軀體。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腹中傳來一陣飢餓感。凡人身軀畢竟不是辟穀的修士,重傷之下,急需血食補充。
自角落拖過前幾日捕獲的一頭獐子殘骸,剝皮去骨,生啖了幾口鮮肉,溫熱腥甜的血液入腹,化作一絲絲熱流,匯入丹田。
體力漸復,徐瀾背靠石壁,目光落在那隻滿是血污的左手,輕聲自語,「一條副線,尚不足以逆天改命。」
那條法則主線太過浩瀚,僅憑一條副線,若想與之抗衡或是交匯,純屬扯淡。
若根脈不復,那條副線當如何?主線又當如何?
幾次輪迴,他求生求道,求天地法則之形,如今形已見,便需試其理。
這天地間的活物陣紋,究竟是以肉身為本,還是以氣血為媒?
徐瀾自地上托起一塊渾圓沉重的石塊,將其抱在右臂間,隨後將左手平攤於地上。
掌心向上,指節微曲。
左手手腕,諸脈交匯,卻又是副線陣紋最顯單薄之處。
斷此節,最宜觀其變。
徐瀾深吸一口氣,右手舉起石塊,對準左手手腕,狠狠砸下!
「喀嚓!」
一聲悶響,石塊重逾數十斤,加上他臂力,一砸之下,皮肉瞬間化作爛泥,尺骨與橈骨齊齊碎裂,鮮血頓時激射而出。
徐瀾臉色瞬間慘白,死死咬緊牙關,推開青石,摸過石片,沿著那已成爛泥的手腕,將連著的幾根大筋與皮肉盡數割斷。
一截斷手,落在滿地血污之中。
手腕斷口處,鮮血如泉湧出,徐瀾渾身冷汗如漿,極力控制著身體,催動丹田內那團混元之氣。
心火燃,肝木生。五炁轟然運轉。
灰白降臨。
色彩褪盡,那張交織天地的法則巨網再次鋪陳於眼前。
那條連通眉心丹田與遠方的主線,依舊靜靜懸浮,微光吞吐,似對這具身體的殘缺毫無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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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瀾看向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腕。
奇景陡生。
在那灰白世界中,斷手與手腕之間,竟並未徹底斷絕!
一條極細青色絲線,自斷手的切面延伸而出,懸在半空,另一端牢牢連接著他的丹田。
他斬斷了自身的血肉經絡,卻斬不斷這法則陣紋!
徐瀾強忍著神魂深處傳來的遲滯感,湊近斷口細觀。
更為驚人之事,正在發生。
那地上的斷手,分明已成死物,但附著其上的微小光結,卻並未消散,在斷口平面的邊緣,那些細密的光結正緩慢地,自發地向外延伸扭曲。
在編織。
光結彼此交錯,試圖重新編織出新的陣紋脈絡。就好像那是某種活物,失去了母體的供養,便試圖重新紮根。
不僅是斷手,徐瀾左臂手腕的斷口處,同樣有無數光結如遊絲般探出,在盲目地揮舞尋覓。
「血肉為壤,陣紋為根,壤碎而根不絕。」
他又看了半個時辰,直至腦海中那股遲滯感厚重如鉛,視線開始模糊,方才停下觀察。
試驗既畢,當續前路。
徐瀾撿起地上那截斷手,斷口處的鮮血已有些乾涸,他將斷手對準手腕的斷口,用力一按。
「喀。」
碎骨交錯,刺痛鑽心。
「五炁,生!」
丹田內真氣散開化作生機,順著經絡狂涌至左臂,然而這還不夠,在那些「副線」不斷的尋覓交錯下,斷口處的肉也開始蠕動交織,碎裂的骨骼被氣血強行包裹復位。
然而,就在血肉堪堪對接的剎那,一股劇痛,自意識深處炸開!
「呃--」
徐瀾終是沒忍住,喉間發出一聲低吼,身子一歪,重重撞在石壁上。
陣紋在重新連接!
血肉易合,陣紋難續。那兩條斷裂的副線,在對接的一瞬,彼此的光結髮生了錯位。
這種錯位反噬於意識,便是這種深入骨髓的劇痛。
整整三個時辰。
待到痛楚漸漸斂去,徐瀾睜開雙眼,舉起左手,借著微光端詳。
手腕處,多了一圈暗紅色的疤痕,皮肉已然癒合。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五指。
小指微動,無名指微動,大拇指卻僵硬遲緩。整隻左手,動作極其滯澀。
他心知肚明,這絕非肌腱神經未曾長好,五炁滋養下,肉體已無大礙。
遲鈍的,是那條副線。
陣紋層面的連接,被打了一個結。
徐瀾忍不住笑出聲來。
「原來規則,也是可以被打結的。」
便在此時,眉心深處一熱,輪迴鎖在意識中浮現,篆字徐徐展開。
「斷肢續接,偏移,倒計時,一日。」
徐瀾凝視著這行字,以往觸碰主線必死,如今他自殘斷肢,強行將副線打結,惹出因果偏移,輪迴鎖卻給了一日時間。
這說明,那位布下輪迴鎖的存在,對這個結果,極感興趣。
那位存在,在觀察他。
徐瀾從身旁摸起石片,在那面刻滿武學心得的石壁下方,刻下一行新字。
「手斷線不絕。重續如結,法有微瑕。」
不知如何,徐瀾忽然想起被修士帶走的其他三人,以他們的資質,想來此時在各自的宗門都會被奉為天之驕子了。
他搖搖頭,這些都與他無關。
天之驕子有天之驕子的道,凡人螻蟻有凡人螻蟻的路。
徐瀾舉起左手,對著透入洞中的那一線天光,反覆握緊,鬆開。
一日。
輪迴鎖給的期限只剩十二個時辰。在這十二個時辰里,若靜坐等死,這次輪迴便算平庸收場。
僅斷一手腕,那條依附於肉身的副線不過是在末端生了些許微瑕。
若要看清這副線與丹田主線的根本糾葛,探明那法則真正的樞機,單憑一截手腕,遠遠不夠。
要做最後一次實驗。
想到此,徐瀾站起身,將上衣盡數剝去,走到一塊邊緣鋒銳的青岩旁,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目。
五炁在經絡中運轉,最終盡數匯聚於心脈與右臂之中。
他將左肩周遭的血脈盡數封閉,以真氣鎖住生機,防止大出血而亡。
接著,他睜開眼,矮下身子,將左肩對準了那塊青岩最鋒銳的突起。
退後半步。
蓄力。
撞!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徐瀾借著沖勢,將整個左肩胛骨連同鎖骨,狠狠撞在了岩石的鋒刃上。
血肉瞬間炸開,白骨刺破皮膚,肩關節當場粉碎!
「呃!」
他喉間發出一聲悶哼,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
痛!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
左肩處皮肉翻卷,左臂僅僅靠著幾根大筋和殘存的皮肉,掛在肩膀上。
徐瀾伸出完好的右手,抓住那條懸垂的左臂。
「凡軀皮囊...不過是一副枷鎖。」
他低啞地笑了一聲,右手猛然發力,向外一扯!
「嗤啦--」
大筋崩斷,皮肉撕裂。
鮮血如噴泉般自肩頭激射而出,濺了半面石壁。
整條左臂,終於與軀幹徹底分離。
徐瀾身子一歪,仰面栽倒在血泊之中,大口喘息著,心脈瘋狂躍動。
「五炁...給我轉!!」
真氣被他毫不留情地盡數榨取,沖入雙目與意識深處。
灰白降臨。
由於撕扯的力量太大,連帶著隱藏在胸腔與丹田深處那片本不可見的副線,從斷口處拖拽出了一角!
一截繁複到令人窒息的光結,從肩部的血洞中暴露出來,懸在半空。
那些由億萬細微光結編織而成的根結,暴露在空氣中,開始震顫收縮。
原本嚴絲合縫,完美無缺的陣紋結構,因為副線被暴力拖拽,出現了一瞬間的失衡。
徐瀾看到了。
在根結被拖拽出的最深處,隨著震動,裂開了一道極其微小的縫隙。
縫隙之中,透出了一絲光。
那光芒的顏色質感,竟與那條連通天地的法則主線,同出一轍!
徐瀾腦中一聲巨響。
他懂了。
凡人為何不能修仙?因為凡人的血肉,根本不是什麼雜軀,而是一座囚籠!
天道法則,將那修仙的種子,以陣紋的形式包裹在凡人不可見的深處,因為閉合,所以靈氣不顯。
想要修仙,就必須打破這凡軀的閉合。
而此刻,他用最為慘烈的方式,將裡面的陣紋拽出,讓那深藏的種子,露出了一絲縫隙!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凡人身上,亦有仙種!天道不公,將那機會,藏在了凡人最不敢觸碰的自我摧殘之中。
除了他徐瀾,哪個精神病會扯掉自己的胳膊來研究修仙?
又不是葵花寶典。
遲滯感已重如山嶽,他的意識開始渙散。
眉心深處,輪迴鎖開始瘋狂震顫。
一行大字出現。
「凡軀自損過限,強制回歸。下次輪迴,自損上限降低。」
「強制?」
徐瀾一臉錯愕,艹,你他娘的這不是耍賴嗎?
轟--!
灰白世界轟然炸裂。
黑暗襲來,生機寂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