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瀾低頭看向自己的一雙手。十指修長,指節分明,肌膚下隱隱有一層玉色流光。
前幾世輪迴,他總想著如何以這凡人之軀去硬撼天道,可天道無情,只需降下一絲威壓,便能教他粉身碎骨。
如今他知道,那法則之線並非死物,而是一座繁複的陣紋,還有一扇未知的門。
既然法則之線能紮根於他的丹田,這血肉之軀,必有能與之呼應的關節。
徐瀾心念微動,起身走到洞口,自一堆碎石中揀起一塊頁岩,在石壁上磨了片刻,將那頁岩邊緣磨鋒,隨即回到洞穴深處,重新盤膝坐定。
若是外力難及,便自內求。
他要搞清楚一件事,凡人的身體,究竟哪個部位,最適合用來觸線。
徐瀾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拈起那塊石片,鋒刃抵住左手小指第一指節,微微發力,石片「嗤」的一聲劃破皮膚,然後寸寸下壓。
皮肉翻開,鮮血湧出,順著指縫落在地上。
鈍器割肉,其痛百倍於利刃,更兼連皮帶肉生生鋸開。徐瀾額頭滲出一層細密冷汗,手下卻毫不猶豫。
石片切透肌理,發出「咯吱」一聲輕響,終於抵住了指骨,然後切開皮肉,令骨骼暴露於空氣之中。
前戲做足,徐瀾將丹田內的五炁盡數調動,真氣在體內轟然運轉,周遭景物再度褪去色彩,那片灰白交織的世界,悄然降臨。
巨網橫陳,絲線如林。那條連接丹田的主線,靜靜懸於半空。
他忍著指尖鑽心之痛,死死盯住那根被切開的小指。
經絡與骨膜上,此刻竟也生著無數細若遊絲的紋路,閃著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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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徐瀾心中瞭然,「五炁外泄,這深藏骨血之中的陣紋,便會被激活。」
他看明關竅,便收了五炁。灰白世界隱去,洞中重歸昏暗。
五炁歸元之境,凡軀生機綿綿不絕,雖無仙家法術那般肉白骨的奇效,卻也有著遠超常人的自愈之能。
徐瀾將翻卷的皮肉對合併攏,真氣運轉間,切口處滲出一層透明的粘液,將傷口堪堪封住。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小指傷痛稍減,血已止住。
徐瀾沒有歇息,目光落在了左手手背上。
石片再起,「嗤啦」一聲,皮肉外翻。
這一刀下得更深,直接切開了手背的肌膚,露出了其下交錯如網的筋膜。
筋腱微微抽搐,痛楚沿著手臂直衝腦門,他悶哼一聲,牙關咬緊,再次催動五炁。
灰白世界降臨。
手背上的紋路,比小指處繁複了數倍。
那切開的筋膜邊緣,青芒更盛,無數細小的光結閃爍不休。
這些光結彼此糾纏,在五炁的催動下,竟試圖在半空中重新編織出新的陣圖。
徐瀾緊盯著那片光網,將其結構死死記在腦中。
「不夠...還不夠亮。」
他再次依法施為,將手背傷口合攏,真氣蘊養片刻。隨即,石片移向了手腕。
手腕,前臂,肘部。
日升月落,整整兩日,徐瀾將自己的肉身寸寸解剖,反覆觀察。
每切開一處,他便要引動五炁,入那灰白世界觀察半個時辰。
數次試驗下來,徐瀾終是摸清了其中的規律。
傷口越是靠近丹田,斷裂處的陣紋便越是密集,光芒也越是奪目。
肘部的陣紋,已能隱隱透出一絲法則的威壓。
清晨。
徐瀾左臂衣袖盡數撕裂,從小指至肘部,布滿了橫七豎八的傷口。有些已然結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著血水。
「尋常刀傷,只能見其點,不能觀其線。若要探明這陣紋的走向,須得...」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握緊石片,鋒刃抵住左手手腕,深及寸許,直扣住一根粗大的經絡。
「破!」
他低喝一聲,咬緊牙關,石片猛然向上拖曳!
「嗤--」
一長串令人牙酸的割裂聲在洞中響起。
石片沿著經絡的走向,自手腕一路破開皮肉割裂筋膜,直至左肩。
一條恐怖血槽赫然出現,皮肉向兩側翻卷,露出其下跳動的脈絡與肌理,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
這是何等痛楚!便是一刀將手臂齊根斬下,也遠不及這般細細剖開來得深切。
徐瀾心中瘋狂咒罵,眼前一黑,險些一頭栽倒。
「五炁...轉!」
灰白降臨!
他看向自己的左臂。
這一次,在那條橫貫整條手臂的切口處,無數被激活的陣紋青芒大盛。這光芒在五炁的激盪下,竟衝破了血肉的桎梏,在手臂上方三寸之處,勾勒出了一條虛幻的光帶。
那光帶從左手腕處升起,順著手臂走向,一路向著丹田的方向延伸。
光帶之中,光結吞吐,赫然竟與那條連通天地的法則主線,生得一模一樣!
「副線...」
這血肉之軀中,不僅藏著陣紋,更能在五炁的共振下,凝結出一條平行的副線,這條副線,完全依附於他的肉身。
如果主線是這方天地的法則通道,那這條副線,便是獨屬於他這具凡軀的私法之徑。
若能令這條副線與主線交匯...
徐瀾腦中轟鳴,識海深處,鎖鏈交擊之聲隱隱傳來。
法則世界開始震盪,五感漸生遲滯。
他不敢貪功,當即收斂心神,切斷五炁。
灰白退去。
徐瀾身子一歪,倒在血泊之中。
昏迷之前,他右手強撐著在身旁石壁上劃下幾個大字:「越近丹田,其陣越密。破大脈,可生副線。」
寫完最後一筆,他頭一偏,徹底失去了意識。
……
同一時刻,太乙劍宗。
蕭無競一襲白衣,手持長劍立於水畔。
他入宗不過月余,修為已破引霞期,半隻腳踏入立基境。此等進境,震動了整個太乙劍宗。幾位閉關的太上長老甚至為此破關而出,只為爭奪這個天生劍骨的絕世胚子。
所有人都當他是天之驕子,理應睥睨天下。可蕭無競的心裡,卻始終橫著一根刺。
那根刺,叫徐瀾。
「錚--」
蕭無競手腕微轉,長劍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池水應聲而裂,一道深達丈余的水溝久久不合。
他看著那水溝,眉頭深鎖,思緒卻飄回了墜崖後的那個夜晚。
那個名叫徐瀾的青年,笑容溫和,眼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你右手比左手快,劍骨在跳,拔劍!」
看似隨意的幾句話,卻在最要命的關頭,生生扭轉了局面。
蕭無競這一個月來,只要閉上眼,腦海中便會反覆推演那一夜的景象。
他不是那些眼高於頂自詡仙人的愚物,他來自現代,習慣用邏輯去算計一切。
那頭嗅骨豺撲擊的速度是多快?山風的流向如何?徐瀾擲出那顆石子的角度力度,以及當時夜晚的可見度。
他將這些要素在心中推演了成百上千遍,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在那等極端劣勢之下,徐瀾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而是精確到了極點。
那是一個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搏殺,對妖獸習性乃至周遭環境了如指掌的老手,在遊刃有餘地指揮。
「你究竟是誰?」蕭無競喃喃低語。
太乙劍宗的典籍中,曾記載有大能修士奪舍重生之事,莫非那徐瀾,也是某位活了千年的老怪物?
可若真是老怪物,為何身上連半點靈氣波動都沒有?若不是奪舍,他那算無遺策的底氣,又從何而來?
還有那晚徐瀾看他的眼神。
不是畏懼,不是艷羨,而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
不,那是看透了劇本後,對戲中人的漠然。
無論如何,若是不殺此人,心魔難除,他這絕世劍心,只怕永無圓滿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