螻蟻欲窺青天,不拿命去填,豈能得見真容?
徐瀾那幾百上千條命,正是用來做這等刀尖舐血的營生的。
五臟之氣在體內緩緩流轉,待得五炁歸元,那股混元之意化作一滴宛如實質的精血,穩穩鎮于丹田。
世界灰白,絲線再現。
徐瀾以此氣血為引,將意識凝作一縷遊絲,自眉心透出,循著記憶中的方位,再次探去。
轟!
那股令人抓狂的遲滯感,再次壓來。
這一次,徐瀾早有防備,任由五感被層層剝離。
遲滯感雖重,卻不如初次那般摧枯拉朽,凡軀五炁經過前兩日的洗禮,似是對這等法則威壓生出了幾分抗性。
他借著這一絲抗性,強行穩住心神,順著那微光的吞吐起伏,悄然貼附在線上。
視線漸漸拉近,那條透明絲線的真容,終是在他眼前毫無保留地展開。
那哪裡是一條線?
至此刻,徐瀾方才看清,這所謂的透明絲線,竟是由千千萬萬個光結編織而成!
每一個光結,都蘊含著繁複至極的紋路,紋路首尾相連,層層疊疊,如巧匠雕琢,又似道家八卦的先天陣圖。
徐瀾心頭劇震。
這些紋路,他看不懂,亦不知其有何用處。但他知道,那結構中透出的森然秩序,定是此方天地運轉的底層邏輯,是凡人與修士皆無法觸及的大道樞機。
看不懂,便只能死記硬背。
第一段紋路,猶如水波蕩漾,循環往復,徐瀾只凝視了片刻,便覺神魂激盪,眼前金星亂舞。
半個時辰過去,他將第一段紋路記在了意識之中。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洞外日升月落,光影在灰白的世界裡飛速流轉。
徐瀾生機內斂,唯有眉心深處,不時閃過一絲青芒。
越往上攀附,紋路便越發繁複晦澀。到了第二日,那結構已非水波,而是變成了經緯交錯,牽一髮而動全身。
此時的徐瀾,識海猶如火燒。每多記下一個光結,腦中便會狠狠震盪。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甫一滲出,便被體內溢出的灼氣蒸乾。
......
輪迴倒計時的最後一天。
遲滯感已達巔峰。連他腦中生出一個「收」的念頭,都需要耗費幾炷香的光景。
但他沒有收,他還在向上攀附。
光結的結構已在他識海中復刻了大半。此時,詭異的現象出現了。
那條透明絲線,看似向著東方無盡延伸,但隨著他意識的不斷深入,那些細微的光結,竟開始向內坍縮。
一沙一世界,芥子納須彌。
光結在不斷地坍縮中,漸漸勾勒出一個輪廓。
門。
徐瀾的心臟,在這極度遲緩中,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扇門,或者說,是一個入口。
它不在塵寰界的任何一個角落,也不在中垣九界,它就存在於這條法則之線的內部!
徐瀾努力凝集意識,試圖看清那扇門後的景象。門上沒有鎖,唯有無數更加繁複晦澀的紋路在緩緩遊走,似在呼吸,又似在沉睡。
他強忍著神魂撕裂的劇痛,將最後一點意識凝聚如針,向著那扇門的縫隙扎了進去。
就在他觸碰到門縫的一瞬。
門,開了一線。
門縫中,透出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注視著他,飄渺冰冷,空洞無物。
徐瀾眉心深處,那道斑駁的青銅鎖鏈驟然爆發出一陣刺目青芒。
「咔咔咔...」
鎖鏈在識海中瘋狂震顫,篆字出現,虛實難辨。
「因果崩潰。」
轟!
天地色變。
洞外的三輪詭月,竟在這一瞬齊齊隱去,狂風大作,烏雲壓頂,一道驚雷在山間炸響。
灰白世界轟然碎裂,那條透明絲線連同盡頭的那扇門,瞬間消散無蹤。
五感倒灌而回,徐瀾的肉身寸寸皸裂,骨骼發出一連串爆響,五臟六腑均被攪碎,生機在剎那間斷絕。
黑暗,如期而至。
……
不知過了多久。
「砰!」
後腦傳來一陣輕微撞擊感。
耳畔是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轟鳴聲。車廂老舊,隔音極差,冷風細雨順著沒搖嚴實的窗縫鑽進來。
徐瀾緩緩睜眼。
車廂內昏暗閉塞。前排那個中年男人周衍,正歪在車窗上打著呼嚕。副駕駛上的蕭無競背著書包,腦袋一點一點,睡得正熟。
左側的沈聽瀾低著頭,正飛速按動屏幕,手機里傳來女聲,Triple Kill。
前排司機滿身酒氣,單手把著方向盤,車速極快,在盤山公路上左搖右晃。
一切如昨。
眉心深處,那道斑駁鎖鏈傳來一絲沉重,輕輕扯動,第六節緩緩凝實。
第六次輪迴。開始。
徐瀾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雙眼,意識深處,一副宛如浩瀚星圖般的陣紋結構,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散發著幽微光芒。
他看不懂,但他記住了。
「師傅,」徐瀾忽然開口,「前面有個急彎,開快點。」
司機從後視鏡里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說什麼胡話?」
「沒什麼。」徐瀾笑眯眯地說道,「急著趕路。」
前方雨幕中,那個急彎陡然出現。
車頭狠狠撞上金屬護欄。
「砰!」
護欄斷裂,車體衝出懸崖。
睜眼,濤聲依舊...
深山古洞。
藤蔓低垂,青苔斑駁。徐瀾點燃火折,凝視著石壁上的字跡。
「武道一途,以氣血為爐,熬煉凡骨...」
「徐瀾到此。武道通神。線在下面。」
「線非線,乃陣紋,活物。吸吐有度。」
字跡之上,皆已長滿青苔,水垢深結。
他從懷中摸出匕首,在最下方添上一行新字。
「六次輪迴。十日五炁。」
收起匕首,徐瀾走到洞穴深處,盤膝坐定。
首日,礪鋒煉皮。
第二日至第三日,淬骨煉筋。
第四日至第六日,換血煉髒。
第七日,煉髓。
氣血如漿,直貫骨髓。修至此境,骨骼淬鍊如鉛汞,發聲清脆如金石交擊,乃是凡胎肉骨打磨至極的正常現象。
然則這一次,竟然不同。
自尾椎骨起,沿督脈直透玉枕,竟傳出一陣「嗡嗡」低鳴。
聲音沉悶悠長,似深海潮音,又似古琴斷弦後的餘震。
徐瀾雙眉微皺,內視己身。
脊骨深處,初生的骨髓竟泛起一絲青芒。青芒閃爍的節拍極是古怪,絕非人體氣血運行應有之象,倒像極了上一世他觸碰那法則絲線時,光結吞吐的頻率。
「肉身凡胎,竟能印刻法則之痕?」
徐瀾心中微動。上一次輪迴,他以五炁歸元之體,生受法則威壓數日,終至形神俱滅。
他原以為死後一切歸零,卻不想那一絲與法則共振的頻率,竟順著輪迴鎖,疊加到了這一世的骨髓之中。
這種共振,是福是禍,殊難預料。但他生性果決,既然出現了變數,便絕不退縮。
他微一沉吟,便未加干預,任由那嗡鳴聲在體內鼓盪。
第十日。
骨骼中的嗡鳴漸漸止息,青芒內斂於髓,五氣交匯于丹田,五炁歸元,大功告成。
徐瀾睜開雙眼。
周遭景物褪去色彩,巨網悄然浮現。透明絲線自他眉心而出,筆直地延伸向遠方。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去攥,也沒有將意識攀附而上,只是靜坐眼觀。
骨髓中那與法則同頻的震盪,此刻化作了絕佳的瞳術。
前世須忍受神魂撕裂之痛,耗費數日方能看清的景象,如今竟毫無阻滯地呈現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