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雨水穿過藤葉,落在石上。
便在這一瞬,徐瀾體內發出「嗡」的一聲輕響,猶如深山古鐘,悠遠沉渾。
四肢百骸中那些狂躁的氣血,盡數斂入丹田,渾身經絡驟然被一股溫潤如玉的新生之力注滿。
骨骼深處,隱隱泛起一層流光。
五炁歸元,水到渠成。
徐瀾雙目倏睜。
周遭的景物再度褪去色彩,灰白之中,那張交織天地的巨網悄然浮現。
那條連接著他眉心與東方的絲線,正靜靜懸於半空。
線內微光吞吐,一端經眉心扎于丹田,一端沒入東方不可知之處。
上一次,他以凡軀硬撼法則,伸手去攥那條線,換來的是因果崩潰,肉身粉碎。
這一次,徐瀾沒有動。
他合上雙眼,將剛剛凝聚的五炁之意,化作一縷心念,小心翼翼地順著那條透明絲線,向上攀附而去。
念頭方動,異變便生!
徐瀾只覺腦中「轟」的一聲巨響,震得他三魂七魄都似要離體飛出。
他想要睜眼,收回心念,卻發現眼皮重如千鈞,單是這一個睜眼的動作,竟生生耗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四周的一切都變得極為迅速。洞外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那聲音竟快得連成了一聲!
不,不是周遭變快了,是他自己變慢了!
他想抬手,然而竟連思想也開始變得緩慢!
抬手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生出來,完整清晰。然後他等著下一個念頭,「手在哪」出現。
如此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手在哪」終於來了。
他想「在身側」,然後他等著下一個念頭,「抬起來」出現。
又是一炷香!
「抬起來」沒來,來的是「抬」,然後「起」字剛到一半就散了。
「來」字根本沒出現!
徐瀾的手臂垂在身側,紋絲不動。
這具剛剛跨入武道絕頂的身體,在觸碰修仙界法則的剎那,產生了極其慘烈的排異反應。
凡人之軀,妄窺天道,天道不加斧鉞,只將其剝離於歲月之外!
五感漸漸模糊,視線所及,儘是斑駁光影。嗅覺、味覺、觸覺,正從他身上抽離。
便在徐瀾陷入這詭異滯澀的同時,八百里外,太乙劍宗洗劍池畔。
蕭無競手持長劍,立於池邊。他入門兩月,修為進境一日千里,如今已隱隱有引霞之象,令得宗門上下大為震動。
此時他正閉目演練一套劍訣。劍意生發,周身靈氣激盪,正欲揮劍斬水。
驀地,他胸口一悶,手中劍勢竟滯了一滯。
就這一滯,劍氣頓散,池水只盪起一圈漣漪。
蕭無競睜開眼,眉頭深鎖,眼中驚疑不定。
「怎麼回事?」
方才那一瞬,他對天地靈氣的感應,竟似被什麼東西硬生生絆了一下。那感覺微乎其微,若非他天生劍骨,絕難察覺。
就好像這方浩瀚天地中,冷不丁卡入了一粒微塵。
不知為何,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墜崖的山林中,那個面帶微笑的青年。
「徐瀾...」蕭無競握緊了劍柄,「你最好別死在荒山野嶺,等我立基大成,定要找出你身上那股令我厭煩的底細!」
此時的徐瀾,卻已到了生死邊緣。
日升月落,徐瀾仰躺在泥地上,渾身僵硬,宛如一具死屍。
他的心跳已慢到了極致,半個時辰方才微微跳動一下。每一次跳動,都似用盡殘存生機。
若非五炁歸元後,體內自成天地,那股生生不息的混元之氣始終護住心脈,他早在這遲滯之中耗盡心血而亡。
又不知過了多久。
「咔--」
徐瀾腦海深處發出一聲清脆的異響,那股滯澀之感,猶如潮水般退去。
五感瞬間歸位。
天光透過藤蔓縫隙落入眼中,泥土的腥氣直衝鼻腔,四肢百骸酸麻痛癢齊齊湧上。
徐瀾猛地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涔涔而下,瞬間濕透衣衫。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雙手乾枯如柴,肌膚暗淡無光。這樣的煎熬,幾乎抽乾了他體內的精血,好在心脈中五炁猶存,正緩緩滋養著肉身。
劫後餘生。
徐瀾背靠石壁,笑了起來。
笑聲漸大,迴蕩在石洞中,透著快意。
「原來...這才是真實的修仙世界。」
數日渾渾噩噩,他已將那絲線上的生滅規律記在腦中,那是這個世界的修仙者哪怕苦修千年也未必能觸及的法則之底。
凡人無法修仙,是因為感應不到靈氣。
但他現在,越過了靈氣,直接看到了法則最底層!
便在此時,眉心深處驀地一燙。
那道斑駁鎖鏈在識海中浮現,篆字徐徐展開:「凡武近道。偏移。倒計時,三日。」
徐瀾挑了挑眉。
輪迴鎖是在警告他。
一旦他真正觸碰到那法則的核心,這第五次輪迴,便會即刻終結。
「三日...」
徐瀾長吐一口濁氣,撐著石壁緩緩站起身來,在石壁上寫下一行新字。
「線非線,乃陣紋,活物。吸吐有度。」
刻完這幾個字,他在旁邊又畫了一組古怪的圖案。那正是他在極度遲滯中,記住的幾個微小符文。
凡人畫不出法則的真意,只能畫其形。但對於下一次輪迴的他來說,這就方便多了。
做完這一切,徐瀾丟下匕首,靠著石壁緩緩坐下,閉目養神。
局勢已然明朗。
他這凡軀終究無法承載對法則的進一步探索,強行試探,唯有一死。
但他有輪迴鎖,最不缺的,便是命。
「蕭無競、沈聽瀾、周衍...」徐瀾在心底默念著這幾個名字,嘴角笑意更濃。
這個世界的某位存在將他鎖在這無盡的輪迴里,想要什麼數據,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次次地把這方天地的底細翻出來,總有一天,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會坐不住。
「倒計時,三日。足夠了。」
徐瀾雙手交疊於腹前,閉上雙眼。心火再起,氣血搬運,他要在死前,將這具破敗的身體推至巔峰,為下一次的疊加,留下最重的記憶。
洞外,雲銷雨霽,天際三輪詭月破雲而出。
血紅、紫金、慘白,三色月光交織著灑在林間,詭異而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