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數萬里外,心魔道,噬魂宗。
幽暗的煉魂窟內,磷火幽微。四周石壁上鑿滿了神龕,內中供奉著一隻只形態各異的白骨罈。
沈聽瀾一襲黑裙站在窟底,左手捏著一塊泛黃的符骨,神色冷漠。
在她身前三尺處,一名面容陰鷙的噬魂宗弟子正倒在地上,雙手掐著自己的脖頸,雙目圓凸,口中發出嗬嗬聲。
這弟子本欲借傳功之機,暗中吸取她神魂中的純粹懼意,卻不想反被她引動了心魔反噬。
這修仙界中,人人心懷鬼胎。但對沈聽瀾而言,反倒是她最如魚得水的環境。
她天生能感應他人心底的情緒,那弟子靠近她時,身上的惡意如同暗夜裡的火把般清晰。
看著那弟子掙扎漸歇,抽搐著死去,沈聽瀾摩挲著手中的符骨,心頭忽地泛起一絲寒意。
她想起了那個帶著他們走出荒山的青年。
在這噬魂宗里,上至長老,下至雜役,每個人的心底都翻滾著貪婪、色慾、嫉妒與殺機。只要有情緒,她便能感知。
可是那個徐瀾...
沈聽瀾回憶著那幾日的同行,那人會笑,會說話,會在危急關頭出手幫助他們。
他身上,沒有半點惡意。
沒有惡意,也就罷了。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同樣沒有半點善意。
他救下蕭無競,並非出於善心,他帶著他們走出荒山,也不是同伴之誼。
他做這一切,似乎只是在完成某種任務。
他只是單純地不想讓他們死在他面前,無關善惡。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
石洞深邃,不知歲月。藤蔓將洞口封得嚴實,唯有正午時分,方有一絲細微天光漏進,照亮石壁上那幾行字跡。
徐瀾盤坐在地,雙手平攤於膝,雙目微合,全副心神皆沉於腹下三寸。
第三世他耗費五十載苦修,方才踏足武道絕頂。那一世,他求的是破境,是想以凡人之軀,強行砸開一道通天之門。
可這一世不同。他不再貪圖速成,而是一寸一寸地丈量自己這具身體。
武道第一境,名曰礪鋒。
氣血如頑鐵,需以意念為火,肌骨為砧,反覆捶打。
那時徐瀾練此境,只覺氣血翻湧,便順勢引氣遊走四肢百骸。此刻,他卻將那股初生的熱流壓在丹田之中。
熱流左突右沖,猶如困獸。他放緩呼吸,一息分作三段,以意念化作千絲萬縷,將那團熱流層層包裹。
直至三日後,那團粗暴的氣血被生生磨成了遊絲,徐瀾方才心念一松,任由那遊絲順著經絡,悄無聲息地滑入四肢百骸。
礪鋒大成那一瞬,經脈微震。徐瀾陡然睜眼。
周遭石壁依舊,沒有天地褪色,也沒有那條連接丹田與虛空的透明絲線。
果然不在。
他又合上雙眼。線不出現,說明天地法則對礪鋒之境的凡人,根本不屑一顧。
山洞內,光陰荏苒,轉眼又是兩月。
徐瀾已入第二境,淬骨。
凡人淬骨,要的是將氣血逼入骨髓,伐毛洗髓。
此過程猶如萬蟻咬噬,痛苦非常。徐瀾卻將這痛苦視作打磨心境的磨刀石。
他不再去想外間的天地如何浩大,而是將全副心神收入體內,去感知自己骨髓中那一點點生出的玉色。
每當骨骼發出一聲脆響,他便停頓半日,細細體會那一絲由內而外的震盪,是否引起了周遭天地的共鳴。
沒有。
凡人武者的那點動靜,連一絲微風都掀不起。
淬骨圓滿之日,眼前依舊。
「還是太弱。」他喃喃搖頭。
線只對五炁歸元有反應,這說明,唯有凡人體魄達到極限,其產生的那股意,方能觸及修仙界的法則底線。
又過三月,徐瀾涉足第三境,換血。
此境乃凡人武道最兇險的一關,舊血漸枯,新血初生,青黃不接之際,稍有不慎便是氣血敗壞,暴斃而亡。
徐瀾面若金紙,嘴唇乾裂,呼吸已微弱至極。
若有外人在此,定會以為這盤膝而坐的青年已是一具枯骨。
可在他體內,那一絲絲新生的血液,卻是沉重黏稠,每一次心臟跳動,都發出沉悶的轟響。
當最後一絲舊血褪盡,新血貫通周身經絡之時,一股強悍無匹的生機轟然爆發。
這本是水到渠成,一舉沖入「五炁歸元」的最佳契機。
然而,徐瀾卻在此時,硬生生斷了運轉的周天。
他收攝心神,將那股狂暴的氣血死死壓制在換血巔峰。
他在這一個門檻上,停了下來。
前世他五炁歸元時,不過是水到渠成那一瞬的恍惚,便見到了那條線。可那一瞬太短,短到他來不及思索那條線的來龍去脈。
這一次,他要仔細看清。
如此又過兩月。
這兩月來,他每日只做一件事,以意念強行模擬五炁歸元。
氣血鼓盪,經脈隱隱作痛。凡人之軀,本就難以承載越境的意念,每一次強行模擬,都無異於自殺。
徐瀾深吸一口氣,雙手握固。
心火、肝木、脾土、肺金、腎水。
五臟之氣在體內流轉,漸漸生出一股混元之意。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這股意,讓它在經脈中不斷摩擦震盪。
一次。失敗。氣血倒流。
十次。失敗。經脈劇痛如裂。
百次。依舊失敗。天地毫無動靜。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日。
洞外忽起狂風,雷聲隱隱。一場山雨傾盆而下,雨水順著崖壁流淌,滴答滴答,打在洞口的青藤上。
徐瀾閉目枯坐,聽著那單調的雨聲。
漸漸地,他心臟的跳動,與那雨滴落下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滴答。砰。
滴答。砰。
一絲玄妙之感自他靈台深處升起。他放棄了那種強推的法門,而是順著這股與天地共振的韻律,讓體內那股模擬而來的混元之氣,自然而然地散發出去。
和光同塵。
就在這一瞬,他眉心深處,猛地傳來一陣劇痛!
輪迴鎖在他意識中豁然浮現,鎖鏈斑駁,沉重無匹。
徐瀾渾身一震,雙目霍然睜開。
篆字再臨。
「凡武近道。偏移。倒計時,七日。」
徐瀾盯著那些字,胸膛起伏。
半晌後,他閉上眼,雙手在膝上捏出一個拳架。
五臟之氣再無阻礙,猶如百川歸海,向著丹田轟然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