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烈日炎炎。
朝歌城街巷熙攘,乘騾坐轎的行人匆匆,繡閣朱樓,霓裳少女撫琴;錦繡聲中,一派靡靡好天音。
這讓前世見慣了鋼筋水泥的鐘易,頗覺新奇。
覺醒宿慧已經三日了,他依舊有種恍如夢中之感。
身為朝歌城郊的少年農人,他趁著閒暇農隙,在河邊兒捉得一尾草魚,打算進城賣了。
走不多遠,前方簇著群人,對著店門前的對聯品頭論足。
鍾易好奇的湊上去看了眼,對聯上那些龍飛鳳舞的篆字,一個皆不識,也不知何意。
正待走時,卻聽身旁有個識字的樵夫嗤笑:「袖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口氣倒不小。」
那樵夫身形壯碩,站在人堆里鶴立雞群一般;方面闊口,目露凶光。
書案後的白須老叟不慌不忙:「您是要問前程,還是算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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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夫反問:「你這對聯怎麼講?」
老叟朗聲道:「袖裡乾坤大,乃包羅萬象。壺中日月長,有長生不死之術,預知未來。」
鍾易見此,心頭微驚。
那樵夫冷笑:「既如此,你給我起一卦。若准了,給你二十文錢。若不准,且吃我幾拳頭,不許你再招搖撞騙了!」
樵夫隨手從竹筒中抽得一簽,扔下那書案上。
老叟拿起簽看了眼:「君從北方提刀來,柳陰砍殺一老叟,搶得贓錢一百二十文,四個糙餅一壺酒。且速去官府自首,或能活命。」
那樵夫震一驚:「你莫非是提前跟著我的!有這等事?我絕不信!」
說著,那樵夫驚慌失措地扔下二十文錢,推開人群,一溜煙地走了,令圍觀之人皆愕然。
鍾易回過神,急忙上前拜道:「不知先生高姓?」
看這拎著魚的黝黑少年滿臉激動,姜尚稍有些詫異:「老朽姜尚,字子牙,小郎君認得我?」
姜尚!這裡真是封神?
鍾易看著這白髮老叟,心頭驚濤駭浪。
雖然從朝歌見聞中,已有幾分所料,而今心頭那一絲僥倖卻是徹底泯滅。
那老叟見他直直盯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小郎君是問前程,還是看吉凶?」
「都不是,我見老先生神算,又聽先生言有長生之術,遂生仰慕。我見先生這裡缺個學徒,所以自薦。還望先生收下我…」
姜尚搖搖頭:「你若不算卦,就莫耽擱我生意,且先讓開。」
鍾易將魚掛在門板後面,自厚著臉皮站在一旁守著。
他心頭暗忖,自己作為一介凡人,在這神魔顯聖的危險時代,連草芥都算不上。
唯一的改命機會,或許便是跟著姜子牙混。
不說學個神仙,哪怕當個僕人,也比現在強。
或許以後還能混個神位呢?
這般想著,鍾易有了一絲希望,充滿幹勁。
有那來算卦的,他就幫著搬凳子,倒水給人家喝。又拿著掃帚,給屋裡掃得乾乾淨淨。
姜尚見他勤快,便也不趕他走。
任他勞碌到天黑收攤時分。
姜尚接過他端來的茶水,抿了一口:「你是哪方人?」
「我叫鍾易,人稱五郎,今年十八歲。是城南酉陽里人。」
姜尚仔細打量他:「看你面相,是個孤哀之相,應是獨自一人,長在親戚家中吧?」
鍾易點頭:「先生神機妙算,我現在確實獨身一人。昔父母生子八九,皆盡數夭折…六年前,父母死後,寄在大伯家中,以放牛耕地為生…」
「你什麼時候生的?」
鍾易見姜尚神色鄭重,有些恐慌,趕緊就把生辰年月報給他。
姜尚連排了數次卦象後,眉頭越皺愈緊。
最終驚愕道:「怎麼可能呢?你命里註定應該死在三天前!」
「啊?」鍾易震一驚。
算算時間,今天正是他醒來的第三天。
思緒回憶片刻,鍾易緩緩道:「不瞞先生,我之前犯了場疾病,在床上躺了兩天。伯父都以為我死了,正要下葬我時,我又活過來了。」
姜尚搖頭:「你生那場疾病,是遇上邪祟了吧。」
說著,讓鍾易伸手,撩開袖子,果然見黝黑的手臂上,偶有青黑抓痕。
「這是…」
鍾易回想片刻。
隱約記得前身最後的記憶,是伯父讓他去莊中富戶祁郎君家送地租。
祁郎君不在家,卻見個貌美婦人,身姿綽約。那鍾五郎哪裡見過這種姿色?
於是跟著那婦人入了廂房,那婦人竟也不反抗,任他剝下衣服,光滑酥軟半露,隱約可見。
眼看要進入正題之時,忽聽得外間腳步聲起,再看眼前婦人,竟已變個黑漆漆,舌頭極長,口裡流著涎水的怪物。
鍾五郎嚇得魂飛魄散,急忙跑出門外,一溜煙鑽回家中,因此就生病了。
姜尚聽罷,嘆道:「原來如此,虧得那天祁郎君回來了,不然那妖精特意勾你,就是要活生生的吃你哩。」
「可我回來家中,也生了場大病,陷入夢魘之中,足足一天一夜的噩夢,人事不知。」鍾易如今僅是回想前身那段記憶,都有些心有餘悸。
這個神鬼世界,對他這種普通人而言,太危險了。
而前身的記憶,也就是斷在這裡了。
姜尚仔細觀察他許久,又伸掌摸他後腦。
確定並非奪舍、精怪變化之象。
姜尚鬆了口氣,不禁撫掌笑:「難怪看你瞳仁澄澈,竟是過了命定死期。」
「看來是你經歷生死,心性變化。便如風箏弦兒撥動,命數頃刻而變,這以後便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了。」
「心性變化,命數便不同?」鍾易若有所思。
「當然,這命數便似羅網,上至神仙聖真,下至蚍蜉螻蟻。都在其中打轉,便如人襠里的蚤虱撓動,總有無意間跳出定數之內的事。」
見他懵然。
姜尚笑著解釋:「就是你經歷生死後,跟以前截然不同了。我想,以前的你,必然渾渾噩噩,不會因『長生』二字,便放下臉面尊嚴。更不會放下生計,在此處來殷勤侍奉我。」
「也正因為你來主動侍奉我,我會幫你解除了妖精的夢魘惡咒,使你免此災難。否則不出數日,你依舊會死在妖精手中。」姜尚指他手臂。
看著手臂上一個個青紫抓痕,鍾易悚然而驚。原來他並未逃脫妖精之手?
也是,他窺破妖精行藏。
而那妖精既然潛伏在祁家害人,必然藏匿蹤跡。又怎麼會放過窺破她行藏的人呢?
姜尚自顧自道:「所以這就是不同。你因為這番經歷,已勘破了一些事情,或許不再會輕易被美色所勾動。這層層種種,不一而足,都是變化。心性變化,促使行為變化,就使你命數不同了。」
鍾易恍然,這倒確實,說的複雜,其實就是說性格決定命運。
他嘆息:「不瞞先生說,我如今也是渾噩的。」
姜尚啞然失笑:「渾噩是人生常事,過於清醒,見了世事黑白,卻不知如何自處,更無力改變。那才是痛苦的,清醒也並非好事。」
鍾易默然。
姜尚正了正臉色:「你這般殷勤伺候我,想索求我什麼?」
「先生既言壺中日月,長生妙道,我想…」
話音未落,姜尚看著他:「你想求長生?」
聽著姜尚帶著幾分陰陽的語氣。
鍾易話鋒一轉,趕緊搖頭:「我自知智慧淺薄,飄零如草芥,不敢奢求長生駐世,但求師父指點一二,能自在人間,便是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