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匣一匣的珍稀靈藥,不斷投入丹爐,師徒二人晝夜摶火,運轉文、武火。
不覺六日過。
這煉丹期間,葷腥不得近。僅食些清水、稀粥之類。
師徒二人渾身清瘦不少,身體疲憊乾渴,精神卻愈發振奮,眸光灼灼。
概煉大丹者,內外相參。爐內勾調水火,降伏龍虎,這本是就是一個參悟大道的過程。
種種雜質被火焰煉化,逐步去礦留金,陰垢渣滓盡去,化作一點純陽,即是真丹。
到第六日夜裡,爐中金湯滾滾,漆黑陰渣僅剩最後一點。
臥坐禪台,參悟丹道鍾易陡然眼皮微跳,似有所感。
姜尚有些憂慮道:「秀兒,爐中最後一點陰渣始終不能煉盡,我心頭有些不安。」
冥冥中,鍾易心頭閃過一絲明悟:「師父,這是我師徒心猿意馬未伏,煉大丹時,便將心頭種種情緒雜念混入大藥,因此我們還有一難!」
姜尚聞言訝然,他雙手扎在袖裡,嘗試掐算奇門數推演天機,卻未得端倪。
不禁驚詫地看著鍾易:「我運奇門數尚不能前知,你竟然…」
莫非神秀的道行已經超過自己了?
「因我主持煉丹,神氣交感,所以才能隱約有些感應而已。」鍾易輕笑擺手。
持續揣摩參悟丹道,確實使他的心神慧力、道行都有一定程度的增長。
姜尚蹙眉:「那依你看,該如何應對?」
鍾易沉吟:「鍊金丹大藥盜天地菁英,鬼神難容,遂產生幻象,而非天災劫數。只需我們守本心不動搖,渡過之後,便可成丹十二粒。」
「十二粒!」姜尚聞言眼睛大亮。
一粒增功百年,那豈不就是一千二百年法力?
其實這些藥如果南極仙翁來煉,一爐或可成數十粒。
考慮到他們師徒的本領、道行,按姜尚估計,成個三五粒算可以,六七粒算遠超預期。
如果能成十二粒,師徒對半分,兩人也各得半千年法力。
這放在三山五嶽鍊氣士里,幾百年法力,也算真入流了。
姜尚心頭滿是激動,要不是現在只需文火燒熬,他恨不得拿起扇子,再賣力扇它三五千扇,好叫仙丹早些出來。
鍾易皺眉道:「師父,而今關鍵時刻,我們今夜要謹守本心。切不可掉以輕心,一旦口開神氣散,莫說十二粒,一粒都不成!」
「放心吧,我道心堅如金石,自是無礙。」姜尚對此自信滿滿。
在崑崙時,他聽南極仙翁說過,煉一些金丹時,如果心性修為不夠,就會有鬼神叨擾。
不過南極仙翁練紫金丹這些入門級仙丹時,是很少遇到,縱然有,那也是毫無波瀾。
所謂「口開神氣散」,指煉丹時為外道鬼神所惑,口裡胡言亂語,亂了心神,丹便廢了。
姜尚覺得憑自己道行心性,這也應是全無掛礙的。
大不了謹守心神,一覺睡去便罷。在玉虛宮聽講時,他和申師弟都練就絕技,是可以站著睡著的。
他有些擔憂地囑咐:「倒是你年紀輕輕,怕你小子把握不住,壞師父大事!」
「師父說的是,弟子盡力而為!」鍾易抿抿嘴,心頭暗自堅定信念。
漸漸到了子時。
霧氣朦朧罩丹台,五間樓內外,幾不見五指。
隱約有腳步聲傳來,似乎有人走動。
見師父坐在爐邊打瞌睡,毫無異樣。
鍾易心頭驟緊:{宋大伯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五間樓怎會有人來?}
看著撐著腦袋打瞌睡的師父,鍾易心頭安心幾分。
此時是不能開口的,一說話,丹氣便散,弄不好,精神為鬼神所勾,要害大病。
「噠…噠」沉重的,伴著鎖鏈嘩啦響徹的腳步聲不斷響。
似乎有一人,正提著鎖鏈,一步一頓,步履沉重。
每走過一步,那鎖鏈之聲嘩啦響徹,愈發清晰
直到,那聲音愈發濃烈,到了身後,又突然隱寂。
鍾易睜開眼睛,他眼前地上隱約倒映出一幢高大身影。
背後之人突然開口,聲音雄渾:「誰讓你在此煉丹的?」
鍾易緊握著玉虛神符,並不應聲。
驀然,肩頭一沉,被一隻大手按住肩膀。
這手枯如樹皮,泛著青灰色,幽藍色尖銳指甲,有六七寸長。
從背後,伸手按住鍾易的肩膀。
令他寒毛倒豎,心頭不斷默念「幻覺!幻覺!都是幻覺…」
那鬼神冷哼:「敢私自燒火煉丹,盜竊天威,按律當斬!」
言罷,伸手一扯。
鍾易只覺右肩巨力襲來,被扯得一個趔趄,骨碌滾下禪台。
他驚慌抬頭,才見蒙濛霧氣,一幢幢的身影,密密匝匝站立滿院。
看不真切,或伸長舌,或無頭顱,或雙眼紅光,或青臉獠牙,模樣甚是恐怖。
而面前一尊身影丈高,頭生雙角,獠牙闊口,披一副破爛不堪鐵甲,手持大斧,鋒刃光隱隱,令人脊背發寒。
鍾易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響。
卻見幾個獠牙朱發的鬼怪,一把將打瞌睡的師父給按倒在地。
鍾易大驚,急切之下,騰得站起身來,想去救師父。
早被身側那挎著鐵鏈的鬼神一鏈子抽過來。
見那嬰兒拳頭粗細,泛著冷光的鐵鏈帶著嗚嗚惡風拽下,鍾易急使騰挪功,欲閃身躲避。
卻被周匝鬼怪身影圍上來,一把按住。
「啪!咔嚓…」鐵鏈狠狠落在背上,劇烈鑽心疼痛,令他臉頰顫抖扭曲,脊柱折斷,癱倒在地。
鎖鏈鬼神大笑:「這就是盜竊天地菁英的下場!」
幻覺!幻覺!
鍾易看著周遭鬼神陰冷笑容,渾身顫抖,冷汗淋漓,右手緊緊攥著玉虛神符。
{玉虛神符是玉虛宮秘籙,有辟邪之效,而今神符未顯,這都是幻覺…}
雖然知道是幻覺。
但脊柱折斷的感覺是如此真實。
甚至不是疼,而是渾身癱瘓的麻痹,緊接著,才感受到後背皮肉被鐵鏈撕裂,帶來的火燒般的疼痛。
四周鬼神得意大笑,如觀一竊賊螻蟻。
都是如此的真實。
見徒弟被打倒,姜尚激動得不斷掙扎:」你們幹什麼?我可是玉虛門人!」
那些鬼神冷笑:「汝二人,敢私自盜竊天地菁英,當死!」
說著,將姜尚按倒在地,劊子手模樣的陰神舉起大刀,「噗」的一口水噴在刀上。
「錚!」一聲金鳴響徹,刀光隱隱,寒芒迸射。
姜尚惡狠狠威脅:「你們知道我師父是誰嗎?」
本來很是緊張的鐘易見此,徹底鬆口氣:{師父絕不會這樣說話,果然是幻覺!}
「徒兒,快快救我!」姜尚被揪住,不斷掙扎,朝鐘易呼救。
鎖鏈鬼神也循循善誘:「呵呵,只要發誓認錯,便可饒了你們!」
鍾易淡淡看著,不置一詞。
「看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把這老棺材瓤子砍了!」鎖鏈鬼神揮手。
「秀兒,快…」
「救我」兩字還未出口,那青面鬼怪大刀落下,「噗嗤」一聲,乾脆利落地將姜尚頭顱斬斷。
腔子裡汩汩血流如注。
看得鍾易眼皮狂跳,強忍著未做聲。
鎖鏈鬼神森然一笑:「該你了!現在求饒,還來得及。」
青臉鬼神擦擦刀鋒,將染血大刀,朝鐘易比劃。
鍾易被按住手腳,伏在地上
刀刃森寒冰涼,觸及後頸。
四周鬼怪氣勢洶洶,鎖鏈鬼神惡狠狠道:「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鍾易抿嘴,閉上眼眸。
耳邊鎖鏈鬼神冷笑:「好,看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斬!」
刀光落下,「噗嗤!」一聲,眼前血光飆射。
…
下剎那,眼前景象紛紛變幻。
月滿當空,數步之外,爐火洶洶。丹爐氣霧涌動,飄起異香陣陣,六粒金光,飛騰爐火之中。
他依舊安坐禪台如故,手攥玉虛神符,四周毫無異樣。
鍾易摸摸腦袋,頭顱依舊在。
這些幻覺,非常真實。
令他脖頸處,卻依稀有些森然之感。
不禁暗自慶幸:幸虧心裡預先有所準備,不然還真著道了。
正思忖間,目光透過丹爐火孔竅,能見火焰之中,六粒金光飛騰,霞光艷艷,任由烈焰灼燒,不損真金分毫。
「金丹成了!」鍾易大喜過望。
隨即瞠目:「怎只有六粒?」
轉頭才見數步外,師父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口裡喃喃自語。
「遭了!師父果然百神犯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