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方才出劍的時候,正是因為憐月忽然的出現,所以才收了劍,那種情急之下出劍,收力都尤為困難,可他卻硬生生的收回了力,從而震裂了虎口。
如果不是收了力的話,或許他還有機會能夠搏一搏,說不定能趁機逃走。
夥計低著頭,沉悶的道了一句:
「無可奉告。」
陳昭起身,看了此人許久。
最終道了一句:
「你走吧。」
夥計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了他。
憐月怔了怔,想要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沒能說出口來。
「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而不是我放過了你。」
在陳昭看來,這個所謂的『死士』也並非就是毫無感情的工具,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在那種情況下收劍。
甚至不想牽連到無辜的人嗎?
「你真的放過我?」
「你要是非要想死,也沒人攔你。」
夥計稍微恢復了些力,踉蹌的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想要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話說多了,總是會犯錯。
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去。
「餵。」
憐月忽然喚了一聲。
夥計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去。
「你叫什麼名字?」
憐月問了一句。
夥計搖了搖頭。
「沒名字。」
說完就往外走了。
憐月見此卻又繼續說道:
「要是干不下去了,來春風樓做個夥計也可以。」
夥計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回頭。
憐月抿了抿嘴,心中有些愧疚。
實話說,在陳昭說要放過這個人的時候,她的心裡是動了殺心的,大概是怕牽連到自己。
可後來從陳昭的口中聽說,那人忽然收了力,就是怕傷到她,心裡不免生出了些許內疚,好像自己成了小人一般。
故而才忽然說出這樣的話。
「這人,就不像是個死士。」
陳昭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
憐月回過神來,微微點頭。
「下次姑娘不要再做這樣唐突的事情了,演技有些拙劣不說,甚至還有可能危及你的性命。」
憐月舒了口氣,卻搖頭道:「這世間本就是逢場作戲,公子大可以覺得奴家心思深沉、算盡萬般。可只要你心頭,曾有那麼一瞬,真真切切為我動過幾分憐惜,便已足夠了。」
陳昭聽後有些恍惚。
再度問道:「你說想收留他,也是做戲給我看嗎?」
憐月微微一笑。
「公子覺得呢?」
陳昭思索片刻,卻不由得搖頭一笑。
起初倒是真的有仔細想過,可忽然間好像想明白了關鍵一般,豁然開朗。
有時候,大可不必這麼較真,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何必糾結於對方的心思呢,她只要真做了這件事,那就很不得了了。
「妙哉……」
憐月有些不太明白。
「妙?」
陳昭說道:「我聽說,世上媚術也分高低。」
「所謂下乘媚術,以色示人,以態惑人,徒有皮囊,終是浮淺。而上乘媚術,則是以心示人,以神動人,不借色相,自有風骨。」
「今天算是漲了見識了。」
憐月聽後心花怒放,她喜歡這樣的誇讚,尤其是這樣一個不得了的人這樣誇讚她。
「公子常來即可。」
陳昭搖了搖頭,說道:「那怕是來不了,囊中羞澀,付不起這茶錢。」
「奴家有就好了。」
「姑娘這可是落了下乘了。」
「哪裡下乘?」
憐月此刻說話,一顰一笑都極盡魅惑,柔聲似水,笑如銀鈴。
陳昭心道這可真是個狐媚子。
之前怎的沒發現,她功力如此深厚,說到底是有些小瞧了。
不過他可以確定的是,憐月絕非是尋常妓子,更像是修行了某種江湖媚術,而且造詣還不低。
陳昭覺得有趣,今天見識了不一樣的死士,又見識了上乘媚術。
「這次多謝姑娘,不過我也沒什麼能給姑娘的,倒是聽過一位前輩,寫過一首不得了的詩詞,索性不要臉面一些,借其詩詞,贈與姑娘。」
「何種詩詞?」
「那位前輩,知曉的人稱他為詩仙,李白,李太白。」
「詩仙?」
憐月有些來了興趣。
詩詞一道向來難分高低,她倒是想聽聽,何人有這樣的膽量,能當的起詩仙二字。
「姑娘且聽好。」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憐月聽後怔了一怔,頓時美眸高抬。
只聽下一句更是精妙絕倫,似有仙氣裊裊升于思緒之間。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台月下逢。」
憐月只覺耳畔似有清風拂過,莫名墜入了仙境之中。
彷佛看見春日裡,雲霞、牡丹、和煦春風,無一例外,都戀著那個女子,那人就站在那裡,看不清容貌,卻已讓人深思許久。
這般風姿,絕非人間所有!
若非在群玉仙山,偶然一見;便只能在瑤台月宮,月下相逢。
一時之間,樓閣、絲竹、人聲都淡了下去,她眼中只剩那詩中仙影,心尖輕輕一顫,竟忘了身在何處,只覺自己被這漫天仙氣與絕色裹住,久久回不過神來。
待到回神之時。
憐月已在雅間之中矗立許久。
而那位公子,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憐月沒有去找,只是站在這空蕩的雅間裡,腦海之中不斷回想起那兩句詩句。
她連忙找出了筆墨抄錄而下。
展露眼前之時,卻又覺得自己這般字跡,彷佛糟蹋了這篇仙跡一般。
「美不勝收……」
憐月心中浮現出這四個字,當真是美,絕頂的美。
在她看來,能寫出這樣的詩,只能是仙家!真正的仙家!
而那詩中的人,也當是仙女才是。
若是這般名篇傳播出來,春風樓的門楣必然會被無數人踏破,自己自然也會水漲船高,甚至貴為花魁。
是的,僅憑這一首詩,足矣!
甚至於,史書之中,都有可能會因為這首詩,給她描繪上三兩筆墨。
可憐月卻開心不起來。
因為她知道,這首詩絕不是寫給她的。
那位公子的身影在她的思緒之中不斷出現,一言一語平靜卻又從不平靜,牽動著憐月的心緒。
遙想起初次相見,何等荒唐……
憐月忽然間一怔,面露茫然,腦海之中不由得浮現起他說的那句話。
『上乘媚術,以心示人,以神動人……』
憐月一時間哭笑不得。
「公子啊公子,你莫不是故意如此……」
「唉……」
她今天也見識到了,何為媚術。
真叫人思緒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