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
彝語意為「虎豹出沒的地方」。
它並非一座孤山,而是一片橫亘在雲貴高原與橫斷山脈分界線上,有著綿延八百餘公里的群山。
當地居民稱其為「死亡森林」。
地圖上,它是一塊綠色的斑。
方景透過車窗看著近處被濃霧吞噬的山林,掐滅菸頭,熄火,乾脆利落的拉死手剎。
越野車發出一聲悶哼,徹底安靜下來。
方景將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從後視鏡里剜向後排:「霧,是這裡嗎?」
話音剛落。
後排傳來一道悅耳的女聲,尾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是這裡,我們下車吧。」
方景推開車門,穿著黑色馬丁靴的腳後跟先著地,緊跟著整個人穩穩地踩在濕軟的林地上。
他沉默著繞到車尾,從後備箱裡拎出一個黑色長條帆布包,拉鏈拉開一半,露出大半個寒光凜冽的刀身。
「你有些緊張?」
名叫『霧』的女人已經站在了方景身側,吹彈可破的白嫩臉蛋,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美,琥珀色的雙眸清亮又明媚,說話時,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銳利。
「保持習慣。」
方景看著前方的濃霧,淡淡回道。
山裡的寒氣裹著腐葉和濕土的氣味猛地灌過來,霧裹緊了身上寬大的黑色衝鋒衣,曼妙的身姿曲線若隱若現。
她深吸兩口寒氣,面色享受的張開雙臂,感嘆道:
「真是熟悉的味道,就像獅子山邊境的密林。」
方景微微頷首,隨後把包往肩上一摜,朝山口的方向示意道:「帶路?」
霧沒有著急動作,而是嘴角慢慢翹起來,嘴唇微微抿起,凝望著前方的青年。
他站姿筆直,迷彩服穿得利落,袖口紮緊,靴帶一絲不苟,短髮貼著耳廓,露出乾淨白皙的脖頸。
方景察覺了目光,微微偏過頭來,眼神里透著十足的沉穩。
霧一時沒移開眼,有他在,她就格外心安,忍不住輕聲道:
「謝謝你,景,願意相信我那離奇虛幻的夢境。」
方景緊繃的神經微微鬆緩,有些意外同伴的反常,頗為難得的聲音柔軟道:
「你看起來更緊張,今天或許可以讓你脫離那場夢。」
霧聞言攥了攥掌心,已經有濕意開始蔓延了。
她從兩年前開始,每一個夜裡都會進入一個相同的夢,夢裡有個飄渺空靈的女聲,不厭其煩地重複著一句話:
「觀瀾壇的蓮花,已經開了...」
夢看似尋常,可她的名字恰是那霧觀瀾!
她每次都想問觀瀾壇在哪裡,蓮花開又是什麼意思,可在夢裡說不出一句話來。
讓她無數次驚醒的夜裡,那個飄渺空靈的女聲和她的音色漸漸重疊,仿佛那句話始終是她自己在反覆念誦。
霧觀瀾感覺自己的掌心溫暖了些許。
方景握住她冰涼的掌心,中斷她的胡思亂想,徑直開口道:
「不要多想,走吧。」
霧觀瀾循著一周前夢的新變化,與方景一同前往那新夢裡的指引之地。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方景眉頭微皺,原地停了下來。
所有導航設備全部失靈了。
整座山已被濃霧徹底吞噬,能見度驟降到不足兩米,四周全是同樣的樹、同樣的坡、同樣的藤蔓纏繞的枝幹。
方景看著身後的霧觀瀾,正欲開口。
霧觀瀾的琥珀色瞳孔悄然失焦,她感覺更深處有一種奇妙的引力在呼喚,沒有理會方景的停留,獨自向更深處走去。
方景將包里的彎刀抽出,握刀的指節微微泛白,跟了上去。
霧觀瀾走得不快,仿佛在沿著一根看不見的線緩行,繞過倒伏的朽木,穿過垂掛的藤蔓,腳下踩過的腐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方景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注意到一個詭異的現象:
霧觀瀾走過的地方,霧會散開一道縫隙,窄得只夠一個人通過,然後在她身後重新合攏。
走了大約一刻鐘,山勢陡然下沉。
前方的霧忽然稀薄了,露出一個被古樹根系纏繞的洞口。
洞口不高,大約只到人胸口,邊緣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摸上去濕滑冰涼。
藤蔓從上方垂下來,方景聞到了一股腐葉、濕土、苔蘚之外的味道,氣味極淡、類似蓮花的清苦。
這種味道不該出現在這座山里。
霧觀瀾已經彎腰鑽了進去,方景彎腰跟上,洞內比外面更冷,空氣乾燥,腳下的岩石平整得不太自然。
越往裡走,洞壁越寬,頭頂越遠,聲音開始有了迴響。
方景用刀尖在岩壁上劃了一道,留作記號,劃痕處露出的石質細密堅硬,不是天然的沉積岩,更像是被高溫反覆煅燒的玄武岩。
走了約莫百步,洞壁忽然向兩側退開,空間驟然開闊。
方景站定,刀尖微微抬起。
面前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室,穹頂極高,抬頭能看到幾道打下來的微光。
他們應該已經在山體深處,那光從何而來,有些沒道理。
方景帶著疑惑望向石室,石室正中央是一處深潭。
潭水漆黑似墨,水潭正中有一方圓形石台,檯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
石台正中,嵌著一朵石雕的蓮花,花瓣舒展,蓮心處有一個淺淺的凹槽,凹槽里放著一本玉冊,散發著瑩白色的微光。
霧觀瀾站在潭水前,一動不動。
她的瞳孔依然是失焦的,但嘴唇在動,聲音很微弱。
方景沒聽清,他握緊刀柄,慢慢靠近霧觀瀾。
剛在潭水邊站定,水面便盪起一道漣漪,漣漪從潭心向外擴散,一圈又一圈,越來越快。
然後,水面裂開了。
一顆碩大蛇頭緩緩從潭中升起,鱗片漆黑,每片都映著石壁上的微光,蛇首比人還高,頸側有兩道暗金色的紋路,從下顎一直延伸到水中。
方景緊握手中彎刀,腳下悄然往後挪了半步,把霧觀瀾擋在身後。
霧觀瀾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它認得我。」
方景沒有回頭,眯著眼睛盯著大蛇的七寸處,手臂上的青筋虬起,他不確定手上的這把廓爾喀彎刀能不能破開這蛇鱗。
蛇頭緩緩垂下,朝著霧觀瀾的方向低了下來,鱗片摩擦潭壁,最後搭成了一座通往蓮壇的橋。
霧觀瀾抬起腳欲踏上蛇頭,朝石台中央那朵石蓮走去。
方景往前一步,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重。
「霧。」
她沒有回頭,但腳步停住了。
蛇頭抬起來懸在半空,反覆吞吐著信子,暗金色的豎瞳正對著方景。
石室里安靜得只剩方景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