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凹槽里的玉冊瑩光綻放,映在霧觀瀾失焦的琥珀色瞳孔里,像一盞引路的燈。
方景看見她的瞳孔動了,那層渙散的霧從深處退潮,琥珀色重新匯聚,聚焦,最後落在方景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上。
她整個人像從水底浮上來一樣,猛地吸了一口氣。
「景,我...」
此時,懸在半空的猙獰大蛇開始攪動潭水,嘩嘩的水聲將她驚退半步,腳跟踩在濕滑的潭邊石面上,踉蹌了一下,靠進方景懷裡。
「退後。」
方景順勢將霧觀瀾往後推了一步,自己則微抬刀尖,迎上去半步。
霧觀瀾向洞口退去,沒有問為什麼,兩人同生共死多年,默契度極高。
方景攥住手中彎刀,平靜道:「認得路嗎?」
「什麼?」霧觀瀾沒反應過來。
「出去的路,剛才你走過的地方,霧會散開。」方景沒有回頭,「你往回走,別停。」
「走!」
大蛇的暗金豎瞳漸漸潰散,露出琥珀色的底色,旋即猛地抽動漆黑尾鱗,潭水炸開,蛇尾裹著黑浪橫掃而來,直指方景的腦顱。
方景脊背猛地下壓,尾鋒擦過後腦,洞壁碎石四濺。
蛇尾一擊落空,並未停留,似一道黑色濃雷繼續前刺,它的真正目標是霧觀瀾!
方景就地翻身,手臂青筋虬起,揚起刀狠辣的摜向蛇尾,彎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將蛇尾重重地扣在地上,大蛇吃痛尖吟,蛇頭裹著腥風撲向罪魁禍首。
「砰!砰!」
霧觀瀾不知從哪抽出一把手槍,精準的射中蛇瞳,暫時中斷了大蛇地連貫攻勢。
方景決不給它第二次甩尾的機會,腳下一蹬,整個人貼著潭邊的濕石面衝出去,彎刀反握,刀尖朝後,帶著慣性直奔蛇頸。
「鐺!」
火花迸濺,可刀鋒只在鱗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蛇頭此時竟扭擺了一個詭異角度,猛地撞向方景胸口。
方景避無可避,被擊飛出去,後背重重砸上石壁後翻滾下來,喉嚨湧起噴薄地腥甜。
「景!」
霧觀瀾焦急呼喊,手中槍械連連作響,清空彈匣大蛇卻毫髮無傷,反而其瞳孔中的琥珀色又凝實了三分。
方景撐著石壁站起來,惡狠狠地往旁側吐了口血水,盯著眼前地猙獰怪物。
這蛇絕對有問題!
剛剛那個脖頸的轉動完全是自殺行為,更不必說霧的槍毫無作用。
方景扯掉已經破損的迷彩上衣,把後背的火辣裹起,眼神盈滿戾氣,再度暴起衝殺,直奔蛇鱗間的開合縫隙而去。
蛇頸扭轉回正,血盆大口暴張,迎向奔襲而來的陰鶩青年,腥黃的口液夾雜著血絲,顯然詭異的扭脖讓它自身付出了代價。
蛇牙撕開了方景肩膀,皮肉瞬間森然翻卷,方景悶哼一聲,借著慣性撞進蛇頸死角,對準那開闔間的軟頸肉暴刺。
扎進去了!
方景趁勢追擊,雙腿鎖住蛇身,兩手摜刀狠辣絞殺,蛇身鮮血亂濺瘋狂抽搐,蛇尾掙扎著橫掃向蛇頸處的人類。
方景已經沒力氣躲了。
蛇尾砸在他側肋,將他抽飛到水潭正中的石台之上,琥珀色的蛇瞳潰散,再度轉為暗金色,整個蛇身重重地砸落到漆黑水潭。
一人一蛇,兩敗俱傷!
霧觀瀾怔在原地,左眼琥珀色分明,盈滿熱淚,右眼已經失焦,流露出一絲嫌惡。
方景攤在石台之上,望著不遠處的霧觀瀾喃喃自語,他有些聽不清。
「去拿潭中的玉冊,你也可以回歸了。」
「你是誰?」
「觀瀾,我是你的師尊啊。」
「為什麼要殺我們?」
「何出此言,你可是毫髮無傷。」
霧觀瀾看著方景伏在石台上,還在試圖撐起來,血從他嘴角淌下,一滴一滴落在石台紋路上。
霧觀瀾踩著浮在潭面的蛇軀跑來,將方景緊緊抱在懷中。
這場搏殺自始至終沒有波及到她,眼神剎那間清明,霧觀瀾輕聲道:「景,連累你了。」
右手輕輕拿起方景身側彎刀,倏然狠狠抵進腹中...
嬌嫩的身軀貼著方景緩緩滑下,柔唇輕輕觸動:「毀了旁邊的玉冊。」
方景失神的扶著霧觀瀾,太陽穴劇烈抽動,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艱難撐身而起,左手握拳,重重砸在那瑩白玉冊之上。
玉冊陡然破碎,碎成千萬片瑩白色的光點,順著方景周身湧入。
那些光點像活物一樣鑽入方景的經脈,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裂開,又重組,雪上加霜!
方景被劇痛折襲,跪倒在石台上,斷裂的肋骨在歸位,撕裂的肩膀在癒合,喉嚨里的腥甜被一股清苦的味道壓下去。
他抬起頭,發現霧觀瀾也站起身來,全身籠著一層薄薄的白光,瞳孔里有琥珀色的光在流轉。
霧觀瀾的聲音多了一絲飄渺,如聽仙樂:「景,將那玉冊口訣念給我聽。」
方景漠然道:「你不是她。」
霧觀瀾:「你在說什麼胡話呢?方景。」
方景輕笑不語,眸子裡的恨意溢出幾縷。
霧觀瀾輕抬指尖,青色靈光縈繞,嗤笑道:「你們十六歲相識,被塞進傭兵營地,槍林彈雨之下得以苟活,莫不是以為全是自己的本事?」
「若沒有本座看護,你們活得到今天?」
方景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一絲溫度。
「將霧還回來。」
霧觀瀾歪了歪頭,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她回參宿界了。」
「任你發落。」
「你?」霧觀瀾輕輕笑了一聲,方景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道壓回地面,膝蓋撞在石台上。
她俯視著他,語氣像在逗一隻受傷的野獸,「你連站都站不穩,拿什麼跟我談條件。」
方景單膝跪地,手撐著石台紋路,血從額角淌下來。
「我沒跟你談條件。」
霧觀瀾思忖片刻,若是將方景也帶回參宿界,起碼要耗她數百年修行,這期間方景若是被人發現,多年謀劃便化作他人嫁衣。
但她更討厭功虧一簣,隨即手中掐起靈訣,青光如潮水般湧出,縈滿石台上的繁妙紋路。
兩道身影轉瞬間如星光落幕般悄然消散。
「有意思。」她的聲音越來越遠,「來了參宿界,你就走不掉了。」
「對了,我是霧觀世,觀瀾的至親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