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萬丈劍芒壓縮。
通天教主五指收攏，那條橫亘天際的翠色長河在半息之內凝聚成一道僅有三尺的光刃，所有的恐怖力量被壓縮到了最小的體積之中。
然後，出劍。
快到什麼程度，連空間都來不及產生裂痕，連光都追不上那道翠色殘影的軌跡。
計蒙的龍目中甚至沒有捕捉到劍光的影子。
他能感知到的只有一瞬間的冰涼。
從頭頂灌入，貫穿全身，直達腳底。
太極圖的陰陽蠶繭在青萍劍氣觸及的一剎自行散開，如同一位老者為更年輕的後輩讓出了道路。
光刃穿體而過。
計蒙的投影化身從正中一分為二，兩半龍軀在分開的瞬間被劍氣中蘊含的上清殺伐法則絞碎，化為漫天碧綠色光點，在風中飄散。
從出劍到終結，一息不到。
乾淨利落。
通天教主收劍入鞘，倉啷一聲脆響迴蕩在寂靜的天地間，碧綠色光芒斂去，天穹恢復如常。
計蒙投影化身的最後一縷靈識在光點中消散，連一句完整的遺言都沒來得及留下。
遠在天庭的計蒙本尊，此刻應該已經感受到了投影被毀的反噬。
那又如何。
通天抬頭望了一眼天穹，嘴角那抹冷笑還沒消退，如同在對著某個不在場的存在無聲宣告。
我通天教主的徒弟，你們也配碰？
碧綠光點散盡，天地間徹底歸於寧靜。
太極圖收回太清袖中，准聖威壓緩緩退去，被壓制到幾乎凝固的空間法則重新恢復流轉。
陽光灑落在殘破的崑崙山巔，照耀著遍地的碎石廢墟和那幾座已經化為齏粉的三清大殿殘骸。
一切都結束了。
外敵盡滅，危機解除。
三清同時轉過身。
六隻眼睛齊刷刷落在了清玄子身上。
這一看，太清的眉頭瞬間擰到了一起，通天的臉色跟著變了，元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模樣實在太慘了。
白袍碎成布條，長發亂如鳥窩，臉上一道乾涸的血痕從額角劃到下巴，衣衫底下的皮肉上橫七豎八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傷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著血珠，暗紅色的血跡將破碎的裡衣染成了一副抽象畫。
太清率先動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盤龍扁拐往地上一杵，騰出雙手就開始從袖中往外掏東西。
一枚金色丹藥，一瓶翠綠膏體，一塊散發著溫潤光華的暖玉，一小袋散發異香的粉末。
手忙腳亂。
堂堂三清之首，洪荒丹道的開創者，此刻的動作卻慌張得如同一個頭一次照顧傷患的新手，藥瓶差點從指尖滑落，丹藥險些掉在地上，那雙平日裡穩如磐石能在八卦爐前精確操控六丁神火的手，此刻居然在微微顫抖。
「先服下這枚九轉回元丹，穩住元神根基，再把這瓶玉清靈膏塗在傷口上止血，這塊暖陽玉貼在胸口溫養經脈」
太清一邊往外掏一邊念叨，語速快得跟連珠炮似的，完全失去了往日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做派。
元始天尊同時湊上前來。
從袖中取出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靈玉，通體剔透如水晶，內部蘊含著一團流動的乳白色精華，光是散發出的氣息就讓周圍的靈氣濃度暴增了十倍。
「別急著上藥，先用太乙凝神玉穩住本源再說。」
元始的聲音恢復了冷淡的調子，可蹲下來探查清玄子脈搏時那微微發顫的指尖，暴露了他平靜面容下的真實情緒。
「白蓮根莖損傷了沒有，讓我探查一下經脈」
通天從另一邊擠進來，一把拽住清玄子另一隻手腕就要渡入法力探查，同時從懷裡摸出一枚散發著碧綠光芒的丹藥。
「來來來把這個先吞了，上清專治元神損傷的好東西，三師尊壓箱底的寶貝」
三位準聖圍著一個太乙金仙的弟子團團轉，七手八腳，嘴裡你一句我一句，差點為了該先治哪裡吵起來。
清玄子被三雙手抓著，左邊一個探脈的，右邊一個渡法力的，頭頂還有一個往嘴裡塞丹藥的，整個人如同一隻被三隻老貓爭搶的小魚乾，動彈不得。
場面一度混亂到了滑稽的地步。
他看著面前這三張或緊張或焦急或故作冷淡實則擔憂到了骨子裡的面孔，心底那股被死死壓制了好幾天的酸澀終於翻湧上來，鼻尖微微泛紅。
可他忍住了。
深吸一口氣，將那絲不合時宜的脆弱咽回肚子裡，嘴角緩緩勾出一抹笑容。
伸手輕輕撥開三位師尊遞過來的各種靈藥丹丸，又從通天手裡把那枚差點被強行塞進嘴裡的碧綠丹藥擋了回去。
「三位師尊，弟子真的沒大礙。」
三清同時一愣。
清玄子抬手擦了擦嘴角那道乾涸的血痕，指尖蹭過的地方露出完好無損的皮膚，原來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在太乙金仙自愈力加上淨世法則的調理下，早就開始癒合了。
「看著嚇人，大多是皮肉傷，元神和根莖全都保住了，只是法力消耗過大需要靜養些時日罷了。」
太清靈識掃過全身，仔仔細細查探了三遍，確認無誤後，那顆懸了不知多久的心才終於落回了原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彷佛瞬間蒼老了幾分。
元始天尊默默收回了靈玉，面上恢復了往日那副冷淡矜持的表情，可站起身來時微微泛紅的眼眶，還有袖子底下攥得發白的拳頭，都清楚說明了方才他有多緊張。
通天最沒城府，得知徒弟沒事之後，一巴掌拍在清玄子肩膀上，力道之大差點把人拍趴下。
「好小子，命還挺硬，三師尊沒白教你！」
清玄子被這一巴掌拍得踉蹌了兩步，齜牙咧嘴地揉著肩膀，心裡頭暖成了一團，差點繃不住笑出聲來。
隨後他站直身體，從殘破的袖袍深處摸索出一隻灰撲撲的儲物袋，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雙手遞到太清面前。
「弟子有樣東西要給師尊過目。」
太清接過儲物袋，靈識探入。
眉頭微挑。
袋子裡滿滿當當塞著數十件法寶，中品後天靈寶占了大半，另有七八件品相不錯的下品先天法器，兵刃、護具、攻擊型法寶應有盡有，雖然品階算不上頂尖，可這個數量摞在一起也頗為可觀。
「這些是」
「陣法絞殺那群妖修的過程中，弟子利用太清陰陽陣的樞紐許可權，將他們身上掉落的法寶悄悄收了起來。」
清玄子面色平靜地說出這句話，語氣輕描淡寫，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太清嘴角抽了一下，那雙剛剛恢復半闔狀態的雙目又忍不住多睜開了幾分。
元始挑了挑眉，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通天直接仰頭大笑，笑聲在殘破的廣場上空迴蕩。
好傢夥。
人家傾巢出動來搶你的寶貝，你反倒在人家死後把他們的家底扒了個精光。
這腦子，這手段，這份在生死搏殺中還能惦記著撈好處的心性，當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太清將儲物袋中的東西一一審視，大多數對準聖而言確實算不上什麼珍稀之物，可看著徒弟這副「吃虧是不可能吃虧的」模樣，那張古樸面容上忍不住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清玄子等太清看完儲物袋，又從懷中取出另一樣東西。
一塊手掌大小的玄色骨頭。
骨頭呈不規則形狀，表面布滿了肉眼幾乎辨認不出的細密陣紋，每一道紋路都散發著微弱卻精妙到了頂點的法則波動，隱約間有星光在紋路深處緩慢流轉，如同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螢火。
清玄子將骨頭捧在掌心，遞到三位師尊面前。
元始天尊的目光落在這塊骨頭上的一瞬，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伸手接過骨頭，指腹輕輕摩挲過那些細密的陣紋，靈識滲入其中仔細感應，面色一點一點變得凝重。
「這是」
「計蒙投影化身被三師尊一劍斬碎後遺留的一塊脊椎碎骨。」
清玄子的聲音依舊平緩。
「方才師尊們收拾殘局的時候，弟子趁著碧綠光點尚未完全消散，用淨世法則從中擷取了這塊沾染有法則印記的骨骼碎片。」
他頓了一下。
「上面鐫刻的陣紋，是殘缺的周天星斗大陣陣基。」
空氣凝固了。
三清的面色同時凝重起來。
周天星斗大陣，妖族天庭的鎮族之陣，由妖皇帝俊親手以河圖洛書為根基推演而成，動用三百六十五顆遠古星辰為陣眼，運轉時可溝通整片星空的力量，威能之大據說能與巫族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正面對抗。
這座大陣的詳細構造是妖族最高階別的機密。
連三清都只聞其名未見其實，從未有機會近距離研究其陣法核心。
而計蒙作為十大妖帥之首，負責統籌大陣某一方位的運轉中樞，他的骨骼中天然鐫刻著與大陣相關的法則烙印，這是妖族天庭秘法培養核心戰將的方式。
這塊骨頭，等同於一把窺探周天星斗大陣核心的鑰匙。
雖然只是殘缺的碎片，可對於元始天尊這種在陣道上登峰造極的存在來說，一塊碎片足以推演出相當多的資訊。
太清和通天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目光中都浮現出瞭然之色。
元始天尊將那塊骨頭翻來覆去端詳了好一會兒，指尖的靈識在陣紋上反覆遊走，如同一位鑑賞家在品味絕世珍藏。
然後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清玄子臉上。
那雙向來冷傲到不可一世的眼睛裡，浮現出了一種真心實意的、毫不掩飾的讚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如同看到了一件讓自己由衷驕傲的作品。
「獨自面對數位太乙強者圍殺，不僅全身而退，還反手將入侵者的法寶收割殆盡。」
元始的聲音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欣賞。
「更在絕境之中不忘擷取妖族天庭的核心機密。」
他將骨頭輕輕放回清玄子掌心，直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面容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矜持模樣。
可下一刻脫口而出的四個字，卻讓太清和通天同時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無奈表情。
「此子類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