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那句「徒兒受驚了」還懸在崑崙山巔的空氣中,餘音未散。
太清的身影已經從虛空裂縫中緩步踏出,青色道袍無風自動,盤龍扁拐穩穩拄在右手,整個人如同一座行走的遠古神山,每落一步,腳下的殘破地面都會微微震顫。
這位三清之首向來以無為示人,處處退讓,事事隨緣,給世人留下的印象永遠是那副半睜半閉、與世無爭的模樣。
可此刻,那雙眼睛完全睜開了。
瞳孔深處翻湧著一種讓天地為之變色的寒意,如同封印了億萬年的極北寒淵忽然解封,冰冷從骨子裡滲出來,凍得周圍的空間都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通天緊隨其後。
青萍劍橫在胸前,碧綠色劍身上流轉著毀滅萬物的鋒芒,那種殺意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翠綠色光暈。
紫色道袍在准聖法力的激盪下獵獵作響,年輕銳利的面容上已經看不到平日裡的豪爽和嬉笑,只剩下純粹的、不加任何掩飾的暴戾殺機。
三清齊聚。
三位準聖的氣場在崑崙山巔重疊交匯,形成了一種碾壓萬物的絕對存在感,如同三輪太陽同時懸於天穹,灼燒著大地上一切膽敢仰視的生靈。
計蒙跪在碎石堆上,渾身抖如篩糠。
深淵般的龍目中映出三道高不可攀的身影,每一道都如同一座橫亘宇宙的不朽豐碑,壓得他的靈魂都在哀鳴。
大腦在這種絕對恐懼中反而運轉得飛快,求生本能猶如受傷的困獸,在牢籠中瘋狂地撞擊著每一面牆壁,試圖找到任何一條活路。
逃。
必須逃。
只要將投影化身撤回本尊,今日之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天庭和三清之間畢竟隔著整個洪荒,帝俊出面斡旋的話未必不能化解。
計蒙殘存的大羅法力瘋狂湧向丹田深處,催動著連線本尊的那條虛空秘法通道,靈識如同一根拼命向外延伸的觸手,朝著天庭方向拼死夠去。
近了,近了。
他幾乎能觸碰到那條隱藏在虛空深處的撤退通道,只差最後一線的距離。
就在這一線之間。
太清動了。
動作慢得不可思議,如同老僧入定後的一次隨意抬手,盤龍扁拐從右手換到左手,騰出的右掌緩緩翻轉,五指微張。
掌心處,一道黑白交織的光華升起。
太極圖。
三大先天至寶之一,開天神斧斧背所化。
黑白二色如同兩尾首尾相銜的陰陽魚,緩緩旋轉著從太清掌心飄出,在空中無聲無息地展開,從拳頭大小瞬間膨脹到百萬丈方圓。
這張開的速度肉眼根本追蹤不了。
前一息還是掌心的一枚光點,下一息已經如同一張鋪天蓋日的穹蓋,將整座崑崙山巔籠罩在陰陽二氣的範疇之內。
萬物靜止。
太極圖展開的剎那,方圓億萬里的空間法則被徹底重寫。
所有的虛空通道斷了,所有的秘法連線碎了,所有試圖穿透空間壁壘的力量都被陰陽之力輕柔地包裹、消解、化為虛無。
計蒙那根即將觸及天庭通道的靈識觸手,在距離目標最後一寸的地方被硬生生斬斷。
如同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驟然崩裂。
反噬的劇痛從靈魂深處炸開。
「啊!」
計蒙發出一聲沙啞的悶吼,整條龍軀如同被雷劈中般劇烈抽搐,口鼻間噴出一股濃稠的金色血霧。
逃路斷了。
徹底斷了。
太極圖在頭頂緩緩旋轉,陰陽二氣化為無數道柔和的光帶垂落下來,溫柔到近乎慈悲地將計蒙的投影化身層層纏繞、包裹,如同蠶繭一般將他困在了原地。
法力運轉不了,空間撕裂不了,靈識延伸不了。
連自爆都做不到。
因為引爆法力的那一瞬需要法力急劇逆轉,而陰陽之氣將他體內所有法力的流動都撫平了,平靜得如同死水一潭,掀不起半點波瀾。
困死。
活捉。
這就是太清的手段。
不動則已,動則萬法歸一,無可破解。
計蒙跪在陰陽蠶繭之中,渾身冰涼,龍目里絕望的情緒如同潰堤的洪水般失控蔓延,可求生的本能依然讓他做出了最後的掙扎。
他仰起頭,對著三清所在的方向,拼盡全力嘶吼。
「三位道友且慢!」
聲音沙啞破碎,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本座乃妖族天庭十大妖帥之首,受妖帝帝俊和東皇太一親命行事!」
搬出帝俊和太一的名號。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計蒙死死盯著三清的面孔,試圖從那三張冷如冰霜的面容上捕捉到任何一絲動搖,只要有一絲,哪怕只有一絲猶豫的跡象,他就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元始天尊面無表情,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如同看著一隻在地上掙扎撲騰的螻蟻。
太清依舊沉默,盤龍扁拐杵在地上,半睜半閉的雙目中冷意不減反增,那種沉默比任何怒斥都更加讓人心寒。
通天教主站在稍遠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讓人脊背發涼的冷笑掛在那張銳利的面容上。
計蒙心沉到谷底。
可他還在做最後一搏。
「三位當知,巫妖之爭尚未分出勝負,天庭統御周天,萬族來朝,與天庭為敵絕非明智之舉!」
他的語氣從嘶吼變成了勸誡,試圖把這件事拉到更高的格局上來談。
「今日之事不過是一場誤會,本座等人只是奉命試探,絕無傷害貴門弟子的本意,三位若能網開一面」
「誤會?」
通天教主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可比雷霆更加震耳。
他大步上前,青萍劍從胸前緩緩放下,劍尖指地,碧綠色的劍芒從劍身上一寸一寸蔓延到大地深處,將腳下的岩層切出一道延伸到天際的裂縫。
「你帶著飛廉闖入我三清道場,毀我崑崙禁制,差點殺了我的徒弟。」
每說一句,向前邁一步。
每邁一步,周身的殺意就濃重一分。
劍芒在他身後拖出一道越來越長的翠色尾跡,將天穹都切出了一道貫通南北的碧綠色傷痕。
「這叫誤會?」
計蒙嘴唇哆嗦,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通天走到陰陽蠶繭前方三丈處停下,俯視著裡面那條蜷縮顫抖的龍軀,碧綠色瞳孔中映出計蒙絕望的面容。
「帝俊的命令,太一的旨意。」
通天重複了一遍計蒙的話,語氣中滿是嘲弄。
然後他抬起青萍劍。
劍身上的碧綠劍芒驟然暴漲,從三尺長短衝到了三千萬丈,整條劍芒倒卷蒼穹,如同一條橫亘宇宙的翠色長河,將頭頂那片剛剛癒合的天穹再次切出了一道貫通東西的裂口。
風起雲湧。
天地震盪。
通天教主握著青萍劍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碧綠色的光芒映照在那張年輕銳利的面容上,如同一尊從遠古走來的殺伐之神。
「妖帝又如何?」
聲音冷到了骨髓。
「你敢動我徒弟,今天帝俊來了,也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