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寶玉如意懸停在天穹之上。
如意頭部的青色紋路綻放出令人無法直視的耀目華光，將方圓千萬里天地映照成一片刺眼的純白，連投影化身的視覺都被強行灼傷，只能感知到那團白光正在緩慢地向下移動。
飛廉趴在地上，已經連仰頭的力氣都沒了。
頸骨在威壓下碎了兩節，腦袋只能歪在一側，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柄遮天蔽日的巨物正在一寸一寸地向自己逼近。
他的思維還在運轉。
可思維越清醒，恐懼就越刻骨。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更加絕望的事情。
那柄如意的下壓速度，慢得離譜。
不是力量不夠，不是法力不足。
是故意的。
是元始天尊在刻意用這種近乎殘忍的緩慢，來折磨他，來讓他在漫長的等死過程中，充分品嘗恐懼和悔恨的滋味。
一寸，兩寸，三寸。
每一寸的距離拉近，飛廉的心臟就狠狠抽搐一下，那種末日將至的窒息感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靈魂，緩慢收緊，緩慢收緊。
他想要掙扎。
殘破的雙翼瘋狂撲騰了兩下，翼根處傳來撕裂的劇痛，鮮血從斷骨間噴涌而出，可即便如此他連半寸都挪動不了，准聖威壓的桎梏如同天道枷鎖，牢不可破。
他想要求饒。
嘴巴張開合上，喉嚨里湧出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咕嚕聲和血沫，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舌頭彷佛被釘在了口腔底部，動彈不得。
他想要自爆。
體內殘存的大羅法力瘋狂逆轉，試圖衝擊丹田引發連鎖爆破，可法力剛一運轉就被那股准聖威壓捏碎，連自殺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活著受刑。
這就是三清給出的判決。
如意繼續下壓。
觸及飛廉頭頂雀冠的那一刻，整個過程安靜到了詭異的地步。
沒有轟鳴，沒有爆炸，沒有任何正常戰鬥中應該出現的激烈動靜。
只有一聲極細微的碎裂聲響。
如同瓷器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飛廉的雀首頂部出現了一條髮絲般纖細的白線，白線緩緩向下蔓延，從頭頂到眼眶，從眼眶到鳥喙，從鳥喙到頸部。
白線所過之處，物質在法則層面被分解。
不是粉碎，不是焚燒，不是任何已知的攻擊形式，是從構成物質的最底層法則上將其拆散，讓存在本身化為不可觀測的基本粒子，比飛灰還要微小萬倍，比虛無還要徹底。
飛廉發出了一聲慘叫。
那聲慘叫穿透了崑崙山的層層屏障，穿透了數萬里的蒼穹，落入了遠在天邊的無數生靈耳中。
聲音悽厲到了不像是任何活物能發出的地步，尖銳，破碎，帶著一種被從根基上抹除時靈魂深處迸發的終極恐懼。
方圓萬里內所有的飛禽走獸在聽到這聲慘叫的一瞬全部伏地顫抖，修為低微的凡獸當場嚇得失禁，連一些金仙級別的散修都面色慘白地捂住了耳朵。
頭部碎了。
頸部緊隨其後，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上至下緩緩捏碎一座沙雕，一寸接一寸地消散。
肩膀，雙翼殘根，前胸。
如意的下壓速度始終沒有變過，依舊是那種讓人發瘋的緩慢。
每消融一寸，就要持續好幾息的時間。
這幾息里，飛廉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種絕對的力量從宇宙中抹去，那種感覺千百萬倍於清玄子對吞天老祖施加的神魂剝離。
因為那是准聖法則對大羅投影的直接碾壓。
不在一個維度上的絕對力量差距。
計蒙跪在二十丈外，龍軀不住地顫抖。
他的雙瞳中映出飛廉一寸一寸消散的全過程，那種畫面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一般烙印在他的識海中，再也無法抹去。
恐懼已經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境。
那是一種從靈魂底層湧上來的，對絕對力量的徹底臣服與絕望。
大羅金仙。
在洪荒世界已經站在了絕大多數生靈一輩子都仰望不到的高度。
可在准聖面前，大羅金仙跟螻蟻沒有區別。
今天之前，計蒙只是從典籍和前輩口中聽說過這種差距。
今天之後，他親眼見證了。
飛廉的慘叫聲漸漸微弱下去。
不是因為不疼了，是因為連發出聲音的器官都已經消散了，只剩下半截腰腹和殘破的鹿肢還在空中維持著最後一絲形態。
如意繼續碾壓。
腰部碎了。
腹部碎了。
雙腿碎了。
最終，飛廉投影化身的最後一縷靈識在如意底面接觸的剎那徹底消散，化為一團連靈識都捕捉不到的基本粒子，融入了天地之間。
一尊大羅金仙級別的妖族妖帥投影化身，就這麼被活活碾成了比塵埃還要細微的存在。
從頭到尾，那柄三寶玉如意連加速都未曾有過。
始終保持著那種緩慢到令人窒息的速度。
如同碾碎一粒沙。
漫不經心。
不值一提。
如意碾滅飛廉後緩緩縮小，從百萬丈的龐然巨物重新化為一柄三尺長短的瑩白玉器，懸浮在半空中旋轉了一圈，飛向天穹裂縫中踏出的那道身影。
月白色道袍。
面容冷峻如萬古寒冰。
手持三寶玉如意，如意上沾染的那一絲大羅殘魂碎片在准聖法力的灼燒下無聲無息地消散殆盡。
元始天尊踏出虛空。
身後，太清持著盤龍扁拐緊隨而至，面色平和之下藏著翻湧的怒海。
通天握著出鞘的青萍劍走在最後，碧綠色的劍芒將半邊天穹映成了翠色，殺意濃烈到連空氣都在顫抖。
三清降臨崑崙。
計蒙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儘可能放到了最輕，彷佛這樣就能避免被三位準聖注意到。
元始天尊踏出虛空的第一瞬間，那雙蘊含紫電的冷峻雙目沒有落在計蒙身上。
沒有去看飛廉消散後留下的那片空地。
也沒有去審視這滿目瘡痍的崑崙道場。
目光徑直越過了一切，落在了廢墟正中央那個渾身浴血的白色身影上。
清玄子站在碎石堆上。
白袍碎成了布條，長發散亂貼在臉頰上，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鮮血從額角、嘴角、手臂上數不清的傷口處滲出，在白衣上染出大片暗紅色的斑駁。
他看見了元始天尊。
那雙一直強撐著冷靜與從容的眸子裡，堅硬的外殼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露出裡面的疲憊，委屈，和一個年輕後輩在經歷了生死劫難之後見到親人時，再也繃不住的脆弱。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沒說出來。
元始天尊一步跨出。
百丈距離瞬間消失。
停在了清玄子面前。
那張向來高冷傲然到讓天下人都覺得不近人情的面容上，此刻浮現出一種從未在任何外人面前展露過的情緒。
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線，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如同萬年堅冰下的岩漿終於找到了出口。
心疼。
到了骨子裡的心疼。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觸碰清玄子額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可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開口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沙啞。
「徒兒，受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