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暗了。
不是烏雲遮蔽,不是日月交替,是整片蒼穹從本源上失去了光明,如同有一尊無上存在伸出手掌,將照耀洪荒的恆星直接從天穹上摘除,方圓億萬里的天空墜入了永夜。
飛廉的寂滅罡風在黑暗降臨的那一剎,戛然而止。
不是他主動收手,是風死了,天地間所有的氣流在同一瞬間被某種凌駕萬物之上的偉力強行凍結,分子停止運動,空間停止震顫,連時間都彷佛被掐住了喉嚨,喘不上氣來。
飛廉數百丈的豹紋巨翼僵在半空,翼膜上的法則紋路一道接一道黯淡熄滅,如同被抽走了燈油的萬盞琉璃燈,再也扇動不了分毫。
布袋口中湧出的寂滅罡風一截截斷裂,化為虛無,連一絲殘餘的氣流都留不下。
計蒙的水行法則同時崩潰。
充當牢籠的億萬雨滴失去了操控,嘩啦啦墜地,砸在碎石上濺起漫天水花,聲響在死寂的天地間迴蕩,反襯得整個世界更加空曠駭人。
牢籠瓦解,風雨消散。
可沒有任何人覺得鬆了口氣。
取代風雨降臨的,是一種讓靈魂都在戰慄的恐怖威壓。
清玄子站在廢墟之上,渾身浴血,白袍殘破。
他仰頭望著那片暗沉到了盡頭的天穹,嘴角那抹笑從冰冷漸漸轉為溫暖,眼底深處湧起一股酸澀的熱意,胸腔中有什麼緊繃了太久的東西,終於鬆動了一絲。
來了。
他們來了。
威壓從天穹最高處俯衝而下,無聲無息,卻重逾萬古。
如同一整片宇宙星空正在向大地坍塌,如同億萬座遠古神山同時砸落。
空間開始龜裂。
不是區域性的碎裂,是整片天穹都在崩解,從崑崙山巔向外延伸,萬里、十萬里、百萬里、千萬里的虛空以一種恐怖到荒謬的速度寸寸碎開。
裂痕中湧出的不是混沌之氣。
是紫色的雷霆。
道道紫雷從虛空裂縫中噴涌而出,在天穹上編織成一張籠罩億萬里的雷網,將整個洪荒北部大地照耀得纖毫畢現。
轟隆隆隆!
雷聲不絕於耳,一浪高過一浪,每一聲都如同遠古神鼓在宇宙最深處敲響,震顫著天地間每一根法則絲線。
計蒙的龍軀在第一波威壓降臨時就開始劇烈顫抖。
他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大羅法則正在被一種高出一整個境界的力量強行碾壓,如同成年巨象踩在了一隻螞蟻背上,法則絲線發出瀕臨斷裂的尖銳悲鳴。
雙膝發軟。
計蒙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想要站穩,龍爪死死摳進碎裂的地面中,在堅硬的岩層上刨出數丈深的爪痕,可那股從天穹傾瀉的偉力太過浩瀚,脊椎骨傳來的沉重壓迫讓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彎曲,一寸一寸下沉。
「不可能,這種威壓」
話音被自己喉嚨里湧出的悶哼聲打斷。
膝蓋轟然砸在碎石堆上。
青鱗戰甲的護膝在落地的瞬間碎裂成渣,兩個深坑在地面上驟然炸開。
一尊大羅金仙級別的投影化身,被那股從天而降的威壓強行按跪在了崑崙山巔,如同凡人叩拜神明。
計蒙的心臟在這一刻沉到了萬丈深淵。
准聖。
來的是准聖。
而且絕非一位。
那種威壓的層次感太過分明瞭,裡面至少包含著三種截然不同的大道法則在交織共振,陰陽之力溫潤如淵卻暗藏滅世偉能,蒼穹法則冷傲凜冽如同萬古不化的玄冰覆壓,劍道殺意鋒銳到了盡頭彷佛能將宇宙一劍劈開。
三清。
三位準聖同時回來了。
飛廉的狀況比計蒙悽慘百倍。
他的投影化身修為跟計蒙在伯仲之間,可此刻連跪都維持不住,整個身體被那股恐怖偉力壓趴在焦黑的地面上,數百丈翼展在重壓下發出接連不斷的骨裂脆響。
先是翼尖處最纖細的骨節折斷,然後是中段的支撐骨,最後連最粗壯的翼根都承受不住,一根接一根崩折,發出沉悶而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准聖,是准聖!」
飛廉嘶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濃到化不開的恐懼和絕望,臉頰貼在碎石上,嘴裡灌滿了塵土和血水。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徹徹底底完了。
那個白衣小輩說的「算算時間差不多了」,根本不是虛張聲勢,他真的有通知三清的手段,而三清真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跨越了無盡混沌趕了回來。
計蒙跪在地上,深淵般的龍目中浮現出濃重的悔意。
他們算錯了。
算錯了三清對這個弟子的重視程度,算錯了道祖可能的偏袒,更算錯了一個金仙巔峰的小輩居然擁有直達紫霄宮的因果聯絡。
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會接這個任務。
帝俊許諾的造化再豐厚,也得有命享才行。
虛空長河斷流。
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計蒙此刻體會得刻骨銘心。
他的投影化身依靠天庭空間秘法投射而來,撤回本尊的通道需要虛空長河作為媒介,一旦虛空通道被封鎖,他連逃回天庭的後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插翅難逃。
瓮中之鱉。
方才他們用來困殺清玄子的牢籠,此刻反過來扣在了自己頭上,只是這次動手的人,是三位準聖。
清玄子依然站在原地。
他沒有動,也不需要動。
這一刻屬於他的三位師尊。
血從額角淌下來,滴落在碎石板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漬,他顧不上擦,只是安靜地仰望著頭頂那片崩碎的蒼穹,看著裂縫背後的三道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太乙金仙的他,在這場准聖級別的力量碾壓中同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可那股威壓中蘊含的三種法則氣息對他來說如同三層溫暖的護盾,威壓自動繞過了他的身體,只對入侵者施加懲罰。
這是法則層面的辨認。
師尊的力量,永遠不會傷害自己人。
那種被保護的感覺讓清玄子鼻尖微微泛酸,他咬了咬牙,將這絲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下去。
還不到感動的時候。
天穹上的裂縫越來越大,紫雷越來越密,威壓越來越重。
計蒙和飛廉的投影化身已經開始出現實質性的崩潰跡象。
計蒙體表的青鱗一片片碎裂脫落,露出下面蒼白如紙的血肉,大羅法則在准聖威壓的碾壓下如同冰層遭遇沸水,一層層剝落消融。
飛廉更加悽慘,整具投影化身已經趴成了一張薄薄的餅,雙翼碎成了漫天的羽毛碎屑飄散在空氣中,軀體的輪廓都開始模糊變形。
整個崑崙山在顫慄。
方圓億萬里的大地在顫慄。
洪荒北部的無數生靈伏地不起,凡獸在巢穴中瑟瑟發抖,修士在洞府中瞬間出關,滿臉驚恐地望向北方那道沖天紫雷。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種從食物鏈最頂端傾瀉而下的絕對恐怖。
這是准聖之怒。
准聖一怒,天地變色。
天穹裂縫的最深處,終於有實物探出。
一柄玉如意。
通體瑩白,晶瑩剔透,表面流轉著淡淡青色紋路,散發出一種讓萬物俯首的浩然聖威,那種威嚴比之方才的無形威壓更加具體,更加不可抗拒。
三寶玉如意。
三十六品造化青蓮蓮藕所化,元始天尊的證道法寶,玄門最頂尖的先天靈寶之一。
如意從裂縫中探出的剎那,體積開始膨脹。
一丈,十丈,百丈,千丈,萬丈,十萬丈,百萬丈。
無有窮盡。
最終化為一座橫亘天際的白色山脈,遮蔽了半邊天穹,投下的陰影覆蓋了整個崑崙山巔。
在計蒙和飛廉絕望到麻木的視野中,那柄如意宛如一座自九天之外墜落的太古仙山,緩緩穿透了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