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林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雙手揹負在身後,閒庭信步般朝著深淵邊緣走去。
在他身旁,大弟子玉如煙一蹦一跳地跟著,腳步輕快得像一隻尋小鹿。
這此刻已經完全被即將到來的宵夜沖昏了頭腦。
她將素白的道袍下擺隨意地打了個結,手裡提著那柄尚未開鋒的玄鐵長劍。
只不過,此刻她看向深淵的眼神里,沒有劍修面對大敵時的肅殺,反而閃爍著將要乾飯的期待。
「師尊師尊,您走快些呀!徒兒剛才翻了翻咱們宗門的典籍,上面說蛟龍的肉質分外緊實,如果用山泉水洗淨,再切成薄如蟬翼的肉卷,放到咱們剛才那鍋紅油鼎食里涮一涮,味道絕對是人間絕品!」
玉如煙興奮地比劃著名手中的長劍,清脆悅耳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說著說著還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秦林聽著大徒弟這番純真爛漫的菜譜規劃,無奈地笑了笑,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你這丫頭,劍心通明的天賦,全讓你用來鑽研切菜的刀工了,待會兒莫要輕敵,那畢竟是結成金丹的大妖。」
玉如煙嬌憨地捂著腦門,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小梨渦若隱若現。
而在秦林的右肩上,一隻僅有巴掌大小、渾身長滿流金般璀璨羽毛的胖鳥,正趾高氣昂地站立著,這正是剛剛完成涅槃的九幽不死神凰,凰羽。
它現在可是底氣十足。不僅找回了純血神獸的尊嚴,更重要的是,它發現自己抱上的這條大腿簡直粗得不可思議。
感受到秦林體內那深不見底的修為,凰羽覺得,在這十萬大山里,它完全可以橫著走。
師徒三人(加上一隻鳥)很快便來到了深淵邊緣。
「轟隆隆!」
萬丈深淵的底部,猛地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悶響,緊接著,整個青雲峰都地動山搖起來。
「豎子欺人太甚!毀本王百年寒潭基業,今日定要將爾等剝皮抽筋,凍成冰雕!」
伴隨著一聲暴虐至極的怒吼,深淵之中的水潭轟然炸裂。
一道粗達數丈的龐大黑影,悍然衝上了高空。
狂風呼嘯,冰雪倒卷。
半空中,那頭覆海玄蛟終於顯露出了真容。
它身長足有數十丈,通體覆蓋著宛如玄鐵般堅硬的黑色鱗片,每一枚鱗片邊緣都凝結著幽藍色的冰晶,頭頂兩根尚未完全分叉的蛟龍角閃爍著雷光,一雙猶如紅燈籠般的巨大眼眸,死死地盯著懸崖邊的秦林等人,噴吐著濃郁的殺機。
金丹大妖的威壓如同實質般的山嶽,沉甸甸地壓在虛空之中。
然而,面對這等足以讓尋常築基修士肝膽俱裂的恐怖景象,懸崖邊的師徒幾人卻表現出了令人髮指的淡定。
秦林依舊揹負雙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佛天上飛的不是金丹蛟龍,而是一隻個頭稍大些的飛蛾。
「哇!師尊您看!它肚子上那塊肉好白好嫩,肯定一點都不柴!還有那根尾巴,粗壯有力,若是用來炭烤,刷上靈蜂蜜,絕對滿嘴流油!還有那對龍角,用來熬清湯最適合不過了,喝了肯定能強健筋骨!」
玉如煙歡快地在原地直蹦躂,一邊流著口水,一邊用劍尖在半空中比劃著名各種分割切割的路線,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個經驗豐富的屠戶在挑選過冬的肥豬。
半空中的覆海玄蛟聽到這話,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它堂堂稱霸十萬大山一方的妖王,手底下管著成千上萬的妖獸,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這三個人類看到它,非但不跪地求饒,竟然還在當著它的面討論先吃哪個部位?!
是可忍,孰不可忍!
「狂妄的人類螻蟻!本王要讓你們在九幽嚴寒中受盡折磨!」
玄蛟徹底暴怒了,它張開血盆大口,一股的藍色寒氣在喉嚨深處瘋狂凝聚,它準備動用本命神通,一擊將這幾個囂張的人類徹底抹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站在秦林肩膀上的小胖鳥凰羽,突然敏銳地察覺到了立功的機會。
它偷偷看了一眼秦林,發現師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顯然是根本不屑於對這種級別的妖獸出手。
而大師姐玉如煙雖然劍意凌厲,但畢竟修為尚淺,真打起來免不了一番苦戰。
如果這時候自己能兵不血刃地拿下這頭蛟龍,那以後在宗門裡的地位,豈不是固若金湯?
頓頓吃香喝辣還不是手到擒來?
想到這裡,凰羽不再猶豫,它猛地從秦林的肩膀上振翅飛起,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直地迎向了半空中那龐大無比的覆海玄蛟。
與那數十丈長的蛟龍相比,巴掌大小的凰羽簡直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金色塵埃。
玄蛟看著這只不知死活飛過來的小胖鳥,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它連正眼都沒看,直接加快了口中寒氣的凝聚,準備將這隻小鳥連同下面的人類一起冰封。
然而,下一刻。
凰羽停在半空中,努力挺起毛茸茸的小胸脯,一雙紅寶石般的鳳眸中,陡然爆發出一種屬於遠古天地初開時、至高無上的皇者威嚴。
「啾!」
伴隨著這聲鳳鳴,一道高達百丈、遮天蔽日的不死神凰虛影,在凰羽的背後轟然浮現!
那虛影沐浴在純白色的涅槃神火之中!
妖族之中,血脈等級森嚴,猶如不可逾越的天塹。
覆海玄龍蛟雖然帶了個龍字,但不過是擁有幾分稀薄龍族血脈的雜屬罷了,而九幽不死神凰,那可是與真龍並肩、處於萬妖金字塔最頂端的純血上位神獸!
當這股毫無保留的純血神獸威壓鋪天蓋地般降臨時,覆海玄蛟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它體內那引以為傲的蛟龍血脈,此刻就像是遇到了天敵的鼠輩,瘋狂地顫慄、哀鳴,甚至連一絲一毫反抗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但這還沒完。
凰羽見威懾奏效,心中大為得意,它張開小嘴,非常囂張地打了一個飽嗝。
「嗝兒。」
一縷微弱的透明火焰,順著這個飽嗝飄了出來,慢悠悠地落在了玄蛟那根粗壯的龍鬚上。
那正是太虛涅槃真火的一絲餘威!
「哧啦!」
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火苗,在觸碰到龍鬚的瞬間,竟如附骨之疽般瞬間燃燒起來,直接將那根堅硬如鐵的龍鬚燒成了灰燼,並且火勢還有向著龍首蔓延的趨勢。
上位血脈的絕對壓制,加上那專克妖邪的恐怖異火。
覆海玄龍蛟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它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尊貨真價實的純血神獸!
「上仙饒命!神凰大人饒命啊!」
前一秒還不可一世的金丹大妖,此刻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它甚至連凝聚到一半的本命寒氣都顧不上噴吐,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反噬得它嘴角溢位鮮血。
它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縮,原本數十丈長的蛟龍之軀,竟在眨眼間施展了縮骨神通,變成了一條僅有三尺來長、通體漆黑如墨的小長蟲。
吧唧一聲。
這條小黑蛇從半空中筆直地掉落下來,重重地砸在秦林面前的雪地里,摔了個七葷八素。
它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游到秦林的靴子前,將小腦袋深深地埋在雪地里,瘋狂地磕頭搗蒜,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小妖有眼無珠,衝撞了上仙法駕!不知道這青雲峰是上仙與神凰大人的道場。求上仙開恩,饒小妖一條命吧!」
這一幕反轉得實在太快,不僅是蛟龍認慫了,連一旁正準備大展身手的玉如煙都愣住了。
少女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看著地上那條細細長長的小黑蛇,原本興奮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她有些嫌棄地用玄鐵長劍的劍鞘戳了戳小蛇的肚皮,嘴巴撅得老高,滿臉都寫著失望:
「哎呀!怎麼變得這么小了!這細胳膊細腿的,都不夠我和師尊塞牙縫的。剛才那麼大一塊肉,怎麼全都沒啦?」
聽到玉如煙這充滿遺憾的抱怨,小黑蛇嚇得渾身鱗片倒豎,冷汗直冒。它可是聽得清清楚楚,這位姑奶奶滿腦子都是怎麼把它切片下鍋!
不行,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否則今天真要變成一鍋清湯了!
在生死存亡的強烈刺激下,覆海玄蛟腦海中靈光一閃,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欲,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上仙!大師姐!小妖有用!小妖不能吃啊!」
它生怕玉如煙一劍劈下來,語速飛快地招供:「小妖在這深淵底部有一座水府,裡面攢了數百年的天材地寶!有碗口粗的萬年雪藕、晶瑩剔透的水晶靈菇、還有脆生生的玉髓鮮筍!
全都是涮鍋熬湯的絕頂素菜啊!小妖願意把整座龍宮的存貨都獻給大師姐佐餐!」
看著玉如煙似乎有些心動,玄蛟立刻乘勝追擊,大聲推銷起自己:
「而且,小妖世世代代生存在這十萬大山,對這裡的地形了如指掌!哪座山頭的靈炎豬肥肉最多,哪道山嶺的彩晶羊肉質最嫩,小妖閉著眼睛都能找得到!」
它可憐巴巴地抬起頭,豎起尾巴發誓:「吃小妖只有一頓,但只要上仙留下小妖,小妖願意給問天宗當專職的尋妖護法!專門替大師姐去抓這大山裡的極品野味!以後問天宗頓頓都有不同口味的妖王大餐吶!」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半空中的凰羽吧嗒了一下鳥喙,眼睛亮了起來,覺得這個主意甚是美妙。
玉如煙更是停下了手中的劍,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眸子裡彷佛有星星在閃爍,她腦海中迅速閃過了雪藕燉湯、烤靈炎豬排、清燉彩晶羊等無數道菜譜。
她轉過頭,一把拉住秦林的衣袖,歡快地晃了晃,嬌聲撒嬌道:
「師尊師尊!它說得好有道理耶!咱們光吃肉容易膩,要是加上深淵底下的萬年雪藕和水晶靈菇煮一鍋濃湯,肯定鮮!而且留著它給咱們當跑腿的獵犬,徒兒以後就能天天給您變著花樣做大餐啦!」
「罷了,既然如煙開口為你求情,本座便賜你一場造化。」
秦林伸出右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散發著絕對純淨氣息的無暇真元,屈指一彈,直接沒入小黑蛇的眉心。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問天宗的守山護法。這滴無暇真元可助你洗去一身妖氣濁氣,重塑道基。若敢有半點異心,真元反噬,定叫你神魂俱滅。」
感受著體內那滴純淨到令人髮指的真元,覆海玄蛟心中再也升不起半點反抗的念頭。那股真元不僅沒有傷害它,反而讓它停滯多年的修為瓶頸出現了一絲鬆動!
它激動得熱淚盈眶,恭恭敬敬地在雪地里連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宗主不殺之恩!多謝大師姐留情!小妖這就下深淵,去把萬年雪藕和水晶菇給大師姐扛上來!」
秦林揹負雙手,轉過身,迎著青雲峰上漸漸破曉的晨光,白衣勝雪,大步向著宗門大殿走去,聲音中透著一抹輕鬆愜意:
「走吧,回宗。如煙,去準備碗筷,為師今日想嘗嘗那素佛跳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