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幹王朝的最南端,越過連綿的荒蕪戈壁,便是一道彷佛將天地生生割裂的巨大屏障。
一堵高達千丈、綿延無盡的濃郁毒瘴,瘴氣呈現紫綠色,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在空氣中緩緩蠕動,毒瘴邊緣的地面上寸草不生,暗紅色的泥土中,半掩埋著無數妖獸和人類修士的慘白枯骨。
這裡,便是大幹王朝修士談之色變的禁地,哪怕是金丹期的大修士,若沒有頂級的辟毒法寶護身,一旦深入其中,也會在半個時辰內被融化成一灘血水。
秦林一襲白衣,負手立於毒瘴的邊緣。
他的身後,大徒弟玉如煙手握劍柄,神色平靜,四徒弟林焱揹著黑鐵重尺,雖然眼底燃燒著殺意,但看著那彷佛能吞噬一切的毒瘴,還是謹慎地上前一步,唯獨三徒弟蘇卿落,她那蒼白病態的臉上沒有任何不適,體內的上古魔氣反而因為這周遭陰冷惡毒的環境,發出一絲隱隱的興奮波動。
「師尊,這南疆的先天毒瘴極其霸道,不僅腐蝕肉身,還能污染法寶和神識。」
林焱沉聲說道,「我們需要去附近的坊市,找幾個南疆嚮導或者弄些避瘴丹再進去嗎?」
「吃藥?太麻煩了。」
秦林抬起右腳,抖了抖褲腿。
「別睡了。幹活。」
一條只有筷子粗細的小蛇,不情願的從秦林的腳踝上滑落到地面,它那雙豆大的眼睛裡滿是剛睡醒的憊懶,還打了個哈欠,吐了吐猩紅的信子,一副沒睡醒的怠惰模樣。
看著這條在地上扭來扭去的小黑蛇,玉如煙抱著劍,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黑,別裝死了,這可是南疆積攢了萬年的精純毒瘴,對你這頭虛空黑蛟來說可是難得的大補之物,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趕緊的,幹完活回宗門給你加餐。」
林焱也默默地後退了兩步,給地上的小黑蛇騰出了足夠的空間。
「咔咔咔……」
小黑那筷子粗細的身軀,在接觸到毒瘴的剎那,就像是乾癟的海綿被扔進了水裡,以一種違背天地常理的恐怖速度瘋狂膨脹!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足足暴漲到了一百多丈!
「吼!」
黑蛟張開血盆大口,猛地一吸!
「呼轟!」
天地間瞬間颳起了一陣恐怖的颶風。
那綿延無盡、被南疆蠱修視為絕對屏障的紫綠色毒瘴,在這股恐怖的吸力面前,就像是百川歸海一般,化作一道巨大的漏斗漩渦,被黑蛟源源不斷地吸入腹中。
對於人類修士來說是致命毒藥的瘴氣,對這頭擁有上古大妖血脈的黑蛟而言,不過是開胃的冷盤。
隨著毒瘴被強行吸空,隱藏在瘴氣中的無數南疆毒蟲失去了庇護,如同一場令人作嘔的黑雨般紛紛墜落。
「嘰!」
就在這時,一直蹲在玉如煙肩膀上的那隻凰羽也待不住了。
它撲騰著那兩隻掉了一半毛的光禿禿翅膀,飛到半空中,面對那漫天掉落的毒蟲,鳥喙猛地張開,一股純正的南明離火,猶如決堤的岩漿般噴涌而出!
「哧啦!」
南明離火乃是天下萬邪萬毒的絕對克星,火焰掃過之處,空氣中連一絲焦臭味都沒有留下,那些數以億計的劇毒蠱蟲、毒蛇、毒蛛,在瞬間便被這極致的高溫氣化,化為最純粹的虛無。
不過短短十幾息的時間。
那道阻擋了無數大幹修士腳步的南疆毒瘴屏障,被一頭黑蛟和一隻丑雞,硬生生的撕開了一條陽關大道。
秦林輕輕一躍,便穩穩地落在了黑蛟那寬闊平坦的頭頂之上。
「走。」
黑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轟然沖入了南疆十萬大山的最深處。
……
同一時間。南疆極深處,萬毒窟。
這裡的地勢猶如一個巨大的天坑,終年不見天日,天坑底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鑿滿了大大小小的洞穴,每一個洞穴里都隱隱傳出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蟲嘶鳴聲。
在天坑的最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三丈的巨大青銅鼎,鼎下燃燒著幽綠色的地火,鼎內翻滾著粘稠的紫色毒液,幾具尚未完全融化的人類修士骸骨,隨著沸騰的氣泡在液面上沉浮。
青銅鼎前方,是一張由無數妖獸頭骨拼接而成的白骨王座。
王座之上,癱坐著一個身穿破爛黑袍的老者,他的形象極其駭人,右半邊身體已經乾癟如柴,皮膚像枯樹皮一樣緊緊貼在骨頭上,左半邊臉頰卻長滿了紫紅色的毒瘡,甚至能看到幾條白色的毒蛆在腐肉中鑽進鑽出。
此人,正是南疆三十六峒的共主,曾經讓大幹王朝皇室都忌憚三分的半步元嬰老怪萬毒老祖。
「咳咳咳……噗!」
萬毒老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猛地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色毒血,那血液落在白骨上,瞬間將其腐蝕出一個大洞。
「老祖息怒!」
大殿下方,幾十名渾身刺滿毒蟲圖騰的南疆蠱修,嚇得齊刷刷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人……帶來了嗎?」
萬毒老祖用那僅剩的一隻渾濁眼珠,死死盯著下方。
「回老祖!帶來了!噬魂子蠱已經成功發動萬里血遁,將鼎爐帶回!」
一名蠱修長老戰戰兢兢的匯報導,隨後一揮手,「把那丫頭帶上來!」
兩名身材魁梧的蠱修拖著一個嬌小的身影走了上來,像扔破麻袋一樣,將她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正是被強行擄走的桑茶。
桑茶渾身沾滿了泥土和灰塵,髮髻散亂說她的心口處,一團紫黑色的邪氣正在不斷跳動,那隻隱忍了十八年的上古殘蠱,正在瘋狂汲取她體內的萬蠱之體本源。
桑茶知道,這就是她的宿命,她這十五年來所有的掙扎、騙術、求生,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就像是一個笑話。
「好純粹的本源氣息……」
萬毒老祖貪婪的深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他彷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吸乾這丫頭,重塑肉身,踏入元嬰大道的場景。
「把她……扔進化屍鼎!本座現在就要煉化她!」
萬毒老祖迫不及待的嘶吼道。
兩名蠱修走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桑茶的胳膊,就要將她往那口沸騰的青銅鼎里拖。
沒有任何人能來救她,那個大冤種老闆就算再強,也不可能在短短半天時間內橫跨八萬里南疆來到這裡。
「等一下!」
就在桑茶的身體即將被扔進青銅鼎的剎那,她突然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厲喝。
她不甘心就這麼死了,既然武力打不過,那就用她這十八年來賴以生存的唯一武器,腦子!
「老鬼!你現在煉化我,就是自己在找死!」
桑茶雙腳死死蹬著地面,冷笑著看向王座上的萬毒老祖。
「大膽!敢對老祖不敬!」
一名蠱修長老大怒,抬手就要打。
「住手。」
萬毒老祖沙啞的聲音響起,他盯著桑茶,「小丫頭,你想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姑奶奶我這是在救你的狗命!」
桑茶掙脫開兩名蠱修的束縛,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老鬼,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在南荒集那種底層地方待十八年?你真以為你的那隻破噬魂蠱天下無敵,沒人能察覺嗎?」
桑茶冷笑連連,目光在萬毒老祖那吐出黑血的嘴角掃過,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在南荒集,有一個穿白衣的恐怖劍修,他早就發現了我是萬蠱之體,也發現了你留在我體內的子蠱!」
桑茶滿嘴跑火車,將秦林的形象無限拔高:「那個白衣劍魔,為了利用我釣你上鉤,早就已經在我的心脈里,下了一道霸道的劍氣禁制!那道劍氣與我的神魂繫結,你現在若是強行把我扔進這破鼎里煉化,那道劍氣就會徹底引爆!」
桑茶指著萬毒老祖,字字誅心:「你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軀殼,還能扛得住一道直接在距離你不到十丈遠的頂級劍氣嗎?煉化我?你這萬毒窟今天就得陪我一起灰飛煙滅!」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蠱修們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不敢動手。
萬毒老祖那渾濁的獨眼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他生性多疑,否則也不會用這種苟延殘喘的歹毒方式續命。
如果那等人物真的在這丫頭體內留了後手……以他現在這副即將崩潰的肉身,一旦劍氣爆發,他必死無疑!
「一派胡言!」
萬毒老祖強壓下心中的忌憚,厲聲喝道,「你一個練氣期的螻蟻,若是體內被種下那等恐怖的劍氣,早就爆體而亡了!安敢在此大放厥詞欺瞞本座!」
「不信?姑奶奶我就證明給你看!」
桑茶知道老狐狸沒那麼容易上當,她毫不猶豫地伸手在腰間的儲物袋上一拍。
那是在百獸商盟發生衝突前,她順手塞進儲物袋裡的東西,半隻烤得金黃流油的鐵甲豬腿,最關鍵的是,這隻豬腿上,刷滿了變異毒汁!
桑茶將那半隻烤豬腿扔在萬毒老祖的白骨王座前。
「你這老眼昏花的怪物看清楚了!這就是那個白衣劍魔,為了壓制我體內的噬魂蠱、改變我的體質,每天強逼我吃下去的毒藥!」
桑茶仰著頭,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囂張模樣:「你不是號稱萬毒老祖嗎?你隨便找只你養的最毒的蠱蟲來吃一口,看看這上面的毒,是不是你們這群南疆土包子能解得了的!」
萬毒老祖盯著那塊散發著奇異肉香、卻隱隱泛著詭異紫光的烤肉,眉頭緊鎖。
他伸出如同枯骨般的手指,在王座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嘶嘶……」
一條通體呈七彩之色、長著幾十對刀鋒般利足的七彩天龍蚣,從白骨縫隙中爬了出來,這是萬毒老祖用畢生心血培育的本命毒蟲之一,號稱能吞噬天下奇毒而不死,毒性之烈,連金丹期修士觸之即亡。
那七彩天龍蚣爬到烤豬腿前,張開猙獰的口器,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塊沾滿毒汁的肥肉,吞了下去。
大殿內的所有蠱修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隻蜈蚣。
一息。兩息。三息。
「噗嗤!」
原本還兇悍無比的七彩天龍蚣,突然發出一聲嘶鳴!
它的身體猛的僵直,緊接著,那層號稱刀槍不入的七彩甲殼下,竟然冒出了一股黑色魔氣!
「嗤嗤嗤……」
在萬毒老祖極度震驚的目光中,他那條珍貴無比的本命毒蟲,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間,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直接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膿水,連一塊完整的甲殼都沒有留下!
死寂。
整個萬毒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萬毒老祖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他煉毒數百年,自詡天下用毒第一人,但他竟然完全看不透那烤肉上附著的究竟是什麼層次的恐怖毒力!
那絕不是南疆的手段!
難道,那個白衣劍魔,真的是某個從中州來的恐怖老怪?他真的在把這個鼎爐當成局,用來對付自己?!
萬毒老祖那乾癟的胸口劇烈起伏,最終,對死亡的極度恐懼戰勝了他立刻煉化鼎爐的貪婪。
「把她……給本座押入玄冰天牢!」
萬毒老祖咬牙切齒地下達了命令:「用萬毒化骨散日夜消磨她體內的禁制和毒力!沒有本座的命令,誰也不准動她一根汗毛!等本座查清那白衣人的底細,再來親自將她抽筋扒皮!」
「是!」
幾名蠱修長老如蒙大赦,立刻上前,將她拖了下去。
被拖行的過程中,劇痛讓桑茶几乎昏厥,但她緊緊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在轉過長廊拐角的瞬間,桑茶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她賭贏了。
她利用老怪物的多疑和怕死,硬生生的在這絕對的死局中,為自己爭取到了幾天苟延殘喘的時間。
「大冤種老闆……」
桑茶被扔進陰暗刺骨的玄冰牢房,無力地靠在長滿青苔的牆壁上,她看著地牢鐵窗外那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天空,苦笑了一聲。
「我牛皮都已經吹出去了,你可千萬、千萬要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