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山脈,萬毒窟外圍的第一道天然門戶。
這裡的綿延古林終年不見日光,地表堆積著數尺厚的腐爛落葉,踩上去猶如踩在浸滿血水的棉花上,發出令人作嘔的噗嗤聲。
大幹王朝境內的修仙界講究仙風道骨,而在這南疆邊緣,入眼處只有最赤裸裸的生存傾軋。
在一片由黑色巨木搭建而成的簡陋營寨中,成百上千的低階散修如同一具具行屍走肉般遊蕩,他們大都面色發青,皮膚表面隱隱有毒蟲爬行過後的暗色痕跡,在這裡,凡人與低階修士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弱者為了換取一粒能多活三天的辟毒丸,甘願解開衣襟,用自己的胸膛和精血去飼養那些最低劣的灰階毒蟲。
冰冷壓抑,充滿腐敗與絕望,這便是南疆最底層的血肉生態。
黑水寨外圍的一處偏僻泥潭邊,黑蛟早已重新縮小成筷子粗細,盤旋在秦林的腳踝處,陷入了雷打不動的蟄伏。
秦林扯了扯身上那件故意弄髒的灰色粗布道袍,看著前方那座死氣沉沉的營寨,眼神平靜。
萬毒窟地勢險要,且那萬毒老祖既然能在南疆稱霸數百年,宗門內部必然布滿了與上古殘蠱心血相連的感應陣法,若是駕馭黑蛟強行平推,雖能圖一時之快,但極易逼得那壽元將盡的老怪物狗咬急跳牆,直接拉著桑茶玉石俱焚。
「師尊,前方的防線有黑階蠱陣的隱晦波動。」
林焱低聲開口,他將背後的黑鐵重尺用幾層粗糙的獸皮死死纏繞,遮掩住了原本的法寶神韻,看起來就像是一塊生鐵樁子,由於壓制了體內的真氣,他的臉色在大幹邊境的罡風吹拂下顯得有些蒼白。
「莫慌,讓你們三師姐來。」
秦林淡淡道。
坐在一旁的蘇卿落緩緩走上前,這位一襲黑裙的魔女,自始至終都與周圍這片陰暗潮濕的環境契合得完美無缺。
她蒼白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體內的上古魔氣,如同千絲萬縷的黑色蛛絲,順著幾人的天靈蓋緩緩滲入。
修仙界隱匿修為的功法不少,但大都無法瞞過高階修士的神識掃視,而蘇卿落的手段則更為殘酷,她是以魔氣為墨,在四人的經脈外壁上,硬生生烙印了一層偽裝成陰毒功法的魔道氣脈。
不過片刻功夫,秦林身上那股屬於無暇金丹的混沌真元被死死鎖在丹田最核心處,外在表現出來的,只有一股金丹初期,氣血衰敗的散修老怪氣息。
玉如煙的天生劍骨被魔氣徹底遮蔽,變成了一個渾身散發著冰冷殺氣的女劍魔。
而林焱體內那狂暴的血蓮魔火,則被魔氣偽裝成了南疆最常見的火毒反噬,任誰看去,這都是一個因為修煉出了岔子而導致經脈半廢,只能靠蠻力揮舞鐵塊的啞巴力士。
「走吧,去領一牌身份。」
秦林拍了拍道袍上的泥點,帶著三個改頭換面的徒弟,大搖大擺地走向了黑水寨的登記處。
黑水寨的中央廣場上,矗立著幾根巨大的白骨圖騰柱,上面用乾涸的血跡畫著各種猙獰的蜈蚣與蠍子圖案。
在南疆,修士與法寶、甚至身份令牌,都嚴格遵循著一套分級:灰、白、綠、藍、紫、橙、紅、黑/彩。
此時,一名身穿紫色長袍的萬毒窟外圍執事,正高高在上地坐在一張骷髏椅上,他手裡拿著一疊粗糙的骨質令牌,眼神輕蔑的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散修。
「萬毒窟大開山門,招募外圍巡山護衛!」
那紫衣執事的聲音用真氣擴散,尖銳刺耳:「不論出身,不問來路!只要能在這擂台上撐過三輪,便可賜白階骨牌,入外山聽調!若是能連勝五場,斬殺對手者,可賜綠階小隊長之職,每月供奉辟毒丹三粒,下品靈石五十塊!」
下方的散修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沉悶的騷動。那些平日裡連飯都吃不飽的底層散修,眼中爆發出餓狼般貪婪的光芒,在這片土地上,一粒辟毒丹就意味著能多活一個月。
「由於前幾日南荒集分部出了變故,宗門內部急缺人手。」
紫衣執事冷哼一聲,「規矩照舊,生死各安天命。上台!」
秦林帶著徒弟站在人群的陰暗角落裡,他心念一動,一記主動掃描不著痕跡地丟向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紫衣執事。
【姓名:烏扎】
【資質:丙等下(毒靈根,潛力已盡)】
【當前境界:築基中期】
【詞條:欺軟怕硬/貪財好色】
【狀態:因長期服用劣質丹藥,體內丹毒淤積,壽命僅剩二十年,正奉命在黑水寨抓捕炮灰。】
秦林收回神識,心中冷笑,看來萬毒老祖在南荒集神識受損後,整座萬毒窟都進入了一種風聲鶴唳的緊縮狀態,連這種貨色都被派出來強行徵兵了。
「老四,去拿個綠階的牌子回來。」
秦林用神識給林焱傳音,「別用異火,用你的力氣,在這地方,表現得越狠,越不容易引起懷疑。」
林焱默默點了點頭,他鬆開握著重尺的手,分開人群,拖著那柄用獸皮裹得嚴嚴實實的黑鐵樁子,一步步踏上了那座被鮮血染成黑紅色的木質擂台。
「咚!」
沉重的生鐵樁子砸在粗糙的木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林焱的出現,讓台下的散修們微微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殘忍的鬨笑。
「哪來的殘廢?連經脈都黑了,明顯是火毒攻心,居然也敢上台送死?」
「看他那把兵器,連個開刃都沒有,是去山上砸礦石的嗎?」
擂台對面,是一個早已連勝兩場的散修,那人渾身乾癟,雙指漆黑如墨,顯然是練了一手極為歹毒的陰毒指法。
他看著林焱那半廢的功法氣息,冷笑一聲。
「小子,下輩子投胎幸運一點!」
那乾癟散修厲喝一聲,身形詭異的向前一撲,雙指併攏,帶起一陣刺耳的破空聲,直奔林焱的咽喉扣去,那指尖上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毒霧,若是被戳中,普通築基期修士的皮肉也會在瞬間化為膿水。
面對這凌厲的一擊,林焱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在修仙界最底層的廝殺中,肉身就是最好的盾牌,意志就是最鋒利的劍。
林焱沒有閃避,他的戰鬥方式,在經歷了退婚和林家斷義後,已經徹底走向了極端純粹的務實。
「呼!」
林焱雙腳死死扣住台面,腰腹發力,雙手掄起那柄重尺,在半空中帶起一陣沉悶的惡風,迎著對方的胸口便是最簡單粗暴的一記橫掃!
那乾癟散修見林焱不招架自己的毒指,反而在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打法,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
然而,當他的黑色毒指真正刺中林焱的左肩時,他臉上的冷笑卻瞬間凝固了。
「噗嗤!」
指尖刺破皮肉,林焱的左肩頓時變得一片焦黑,那是毒素在瘋狂腐蝕他的氣血,肉體傳來的劇痛讓林焱的眉頭狠狠抽搐了一下,但他那雙赤紅的眼睛裡,卻沒有半點退縮。
沒有完美的防禦,那就用傷口換對方的命!
在乾癟散修驚恐的目光中,那柄攜帶著肉身力量揮舞的黑鐵重尺,已經結結實實的轟在了他的肋骨上。
「咔嚓轟!」
那乾癟散修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是被全速狂飆的妖獸撞中一般,胸口瞬間凹陷了下去。
碎裂的內臟夾雜著黑血從七竅中狂噴而出,重重地砸在台下,掙扎了兩下便徹底斷了氣。
一擊,斃命。
台下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散修,看著台上那個左肩流著黑血、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冷酷少年,脊梁骨齊刷刷地升起一股寒意。這是一個狠人,一個不要命的瘋子。
「好!天生神力,氣血雖廢,但骨頭夠硬!」
坐在首位上的紫衣執事烏扎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萬毒窟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在絕境中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狠角色。
烏扎手腕一翻,一塊散發著淡淡綠色螢光的骨質令牌,準確地落在了林焱的手中。
「綠階護衛令牌,拿去!從今天起,你就是黑水寨的巡山小隊長!」
烏扎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焱,隨後目光掃過台下的秦林等人,「那三個人,是你的扈從?」
林焱默默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依舊維持著啞巴力士的人設。
「既然如此,一併帶進去吧。這兩日宗門內部要提審一個重要的鼎爐,正缺信得過的生面孔去玄冰天牢外圍輪值,你,跟本執事走!」
烏扎長袖一揮,帶著幾名隨從朝著山脈深處的萬毒窟行去。
林焱收起重尺,轉過頭,與陰暗角落裡的秦林對視了一眼,秦林微微一笑,帶著玉如煙和蘇卿落,不緊不慢地跟在了隊伍的最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