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外圍的這片荒野上,出現了一道割裂的風景線。
巨大的太虛玄武鎖空陣宛如一個半透明的琥珀色琉璃碗,死死扣在問天宗的山頭上,而在光罩之外的三百丈處,玄天宗那連綿十里的先鋒大營已經拔地而起,無數陣法師和巡邏衛隊將問天宗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時近正午,烈日當空。
玄天宗的營地里升起了幾縷炊煙,作為方圓萬里的修仙界霸主,玄天宗這次可謂是精銳盡出,但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山老林里安營紮寨,幾萬大軍的後勤補給立刻成了一個嚴峻的現實問題。
為了節省運輸飛舟的空間,底層弟子和隨從們每天的伙食,被嚴格限制為毫無味道的下品辟穀丹。
「咯嘣。」
一名玄天宗的鍊氣期守衛面無表情的將一顆灰撲撲的辟穀丹塞進嘴裡,艱難的咽了下去,這丹藥雖然能保證三天內腹中不飢,但吃在嘴裡就像是在嚼干泥巴,不僅拉嗓子,而且根本無法撫慰修仙者常年在刀口舔血後,那種極其渴望實在血肉的空虛感。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那破道觀的烏龜殼到底能不能打破?」
守衛煩躁的抱怨了一句,目光下意識的投向了遠處的琥珀色光罩。
就在這時,光罩內部的畫面,讓他的眼珠子猛地瞪圓了,嘴裡還沒嚼碎的半顆辟穀丹直接掉在了地上。
一牆之隔的陣法內部。
秦林正放鬆地靠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粗茶,指揮著院子裡的眾人:
「林木,把那口大黑鍋架得再靠邊一點,對,就貼著那層陣法罩子,桑茶,你去地窖一趟,把昨天收拾好的那副五階暴猿脊骨搬出來,今天正午日頭毒,咱們燉個骨湯補補。」
剛剛拜入問天宗的林木很聽話,他毫無怨言的拖著那口沉重的大黑鍋,硬生生拽到了距離光罩邊緣只有寸許的地方。
由於太虛陣法是雙向絕對物理鎖死,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但這層光罩本身卻是純淨透明的,這就導致了林木現在的動作,在外面那群玄天宗弟子看來,簡直就像是懟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生火做飯。
林木麻利的生火、添水。
桑茶很快從地窖里拖出一個破麻袋,裡面裝著一截骨髓晶瑩剔透的五階暴猿脊骨,林木手起刀落,精準的將其剁成小塊,撲通撲通地扔進沸水裡,接著,他憑藉自身對植物敏銳的直覺,在後山現薅了幾把看似不起眼,實則能完美中和高階妖獸腥膻味的辛香雜草,揉碎了撒進鍋里。
不一會兒,一大鍋奶白色的濃湯便翻滾起來,表面漂浮著誘人的金色油脂,幾塊烤得兩面金黃的血豹肉也被桑茶刻意的貼在了光罩內側的石板上烘烤。
雖然太虛大陣絕對隔絕了氣味,但那翻滾的濃湯、煮得極其軟爛脫骨的妖獸肉塊,卻在視覺上形成了一種殘暴的降維打擊。
玉如煙配合的搬了個小木扎,直接坐在了光罩的最邊緣,與外面那些流著口水的玄天宗守衛僅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
她手裡捧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粗瓷碗,碗裡盛滿了濃湯和一大塊連筋帶肉的猿骨,她享受的咬了一大口,肉汁四溢,然後沖著外面的玄天宗弟子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繼續大快朵頤。
「咕嚕……」
幾百名守衛眼珠子都紅了,他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乾巴巴的辟穀丹,再看看光罩裡面那油脂肥厚、熱氣騰騰的大肉骨頭,心理防線瞬間遭受了一萬點暴擊。
這不僅是食慾的折磨,更是對他們作為霸主宗門尊嚴的嚴重的踐踏,他們是來圍剿敵人的,怎麼現在搞得像是一群乞丐,在眼巴巴地圍觀大戶人家辦流水席?
「欺人太甚!這破道觀的人簡直欺人太甚!」
一名守衛氣得渾身發抖,拔出長劍就想往光罩上砍,卻被同伴死死拉住。
這誅心的視聽戰術,很快就在玄天宗底層大營里引發了一陣煩躁的騷動。
……
飛舟的紫金軟榻上。
化神老祖楚瀟瀟透過神識,將下方光罩邊緣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
「既然地上走不通,那就走地下。傳本尊法旨,調搬山營的土遁精銳,本尊就不信,他這陣法還能把地脈深處也護得嚴嚴實實,給本尊從地下挖進去,把那個吃肉的小丫頭,還有那個坐椅子的男人,活捉過來。」
「是!老祖!」
玄天宗的執行力恐怖,不過半炷香的時間,數十名精通土系法術和地脈遁術的結丹期修士,便隱蔽的潛入了問天宗外圍的地下深處。
太虛玄武鎖空陣雖然是個完美的半球形倒扣穹頂,其陣法的根基也深厚的扎入了地脈之中,但這群土遁修士憑藉玄天宗的秘傳法寶破岩鑽,企圖順著地底細微的岩層縫隙,一點點繞過陣法的邊緣壁壘,實施致命的地下暗殺。
地下百丈深處。
數十名土遁修士在堅硬的岩層中快速穿梭。為首的結丹期執事看著手中羅盤上顯示的距離,微微一笑。
「距離那破道觀的院子正下方,還有不到五十丈,所有人隱匿氣息,準備破土,給他們開膛破肚!」
與此同時,光罩內部。
秦林正端著一碗猿骨湯,吹了吹熱氣,愜意的喝了一口,他視網膜深處的系統保持著絕對的靜默,沒有任何聒噪的警報聲來打擾他的清淨。
但在喝下這口湯的瞬間,秦林敏銳的感官,察覺到身下的太師椅輕微的顫動了一下。
這種顫動絕不是地龍翻身,更像是有某種東西在擠壓著太虛大陣埋在地下的根基陣紋,導致整個陣法正在向他抽取更多的純粹真元來維持防禦的完整性。
秦林放下碗,自然的撇了撇嘴。
「大中午的,地底下也不讓人清淨。」
轉過頭,看向正抱著半隻獸腿啃得滿嘴流油的干靈犀。
「干靈犀,骨肉吃得可還習慣?」
秦林溫和的問道。
干靈犀憨厚的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脂,瓮聲瓮氣的回答:「回師尊,吃得很飽!感覺渾身都是力氣,沒處使!」
「挺好。」
秦林指了指院子中央那塊有些凹凸不平的泥地,安排道:「剛吃完飯不能幹坐著,去活動活動消消食,院子中間那塊地有點硬,你拿你的長槍,去把它砸鬆快點,過兩天讓林木好翻土。」
秦林頓了頓,隨意的補充了一句:「不用動用真氣,就用你的死力氣砸。」
干靈犀心思單純,對秦林的話那是百分之百的服從。
她立刻丟下獸骨,大步走到院子中央。雙腿猛的分開,死死扎進泥土裡,雙手一把抄起那杆重達三萬六千斤的暗黑色長槍,
「喝!」
干靈犀將那三萬六千斤的重槍高高舉過頭頂,然後,順著霸道的重力,朝著腳下的泥地,砸了下去!
「咚!」
一聲沉悶、猶如遠古洪鐘,在院子裡轟然炸開。
地下五十丈處。
玄天宗的土遁修士們正準備發動突襲,突然,一股霸道的物理震盪波,隔著岩層砸在了他們的頭頂上。
「噗!」
為首的結丹期執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五臟六腑在這股恐怖的高頻物理震盪下瞬間移位,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而出,他維持在體表的土遁法術瞬間土崩瓦解。
而在地面上。
秦林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干靈犀一槍砸出的大坑,滿意的點了點頭:「再砸,這地還不夠鬆軟。」
「咚!」
「咚!」
干靈犀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人形打樁機,三萬六千斤的長槍一次又一次狂暴地砸擊著地面。
而在陣法光罩之外的三百丈處,玄天宗的大營前空地上,荒誕的一幕發生了。
隨著地下傳來的恐怖的沉悶震動,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像沸騰的開水一樣劇烈翻滾起來。
「嘭!」
一個渾身是血、披頭散髮的玄天宗土遁修士,就像是被粗暴地擠出泥土的地鼠一樣,破土而出,他重重地摔在營地里,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渾身骨骼盡碎,眼看是活不成了。
「嘭!」
又是一個!
「嘭!嘭!嘭!」
在接下來煎熬的半炷香時間裡,數十名精銳的搬山營土遁修士,在問天宗光罩外圍的空地上,猶如雨後春筍一般,被地下恐怖的物理震盪波一個接一個地震出了地面。
他們悽慘的躺在泥地里抽搐,經脈盡毀,連一句完整的求救聲都發不出來。
玄天宗的大營徹底陷入了死寂。
那些原本還在因為看別人吃肉而煩躁的底層守衛,此刻看著滿地重傷的土遁精銳,頭皮一陣發麻,連握劍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那破道觀里到底住著什麼怪物?
連面都沒露,連陣法都沒出,僅僅是震動地脈,就把他們最精銳的地下暗殺部隊,像打地鼠一樣殘忍的全砸了出來?
飛舟之上。
楚瀟瀟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著光罩內部那個依然坐在太師椅上、愜意的喝著骨頭湯的白衣青年,她那塗著鮮紅丹蔻的修長指甲,深深嵌入了紫金軟榻的玉石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