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之後

  那一年高考第三天下午，鈴聲驟然響起。

  向志成忙把試卷疊好，連日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了。靜坐片刻，想起三天前，和任媛在紅樓前的老槐樹下說好了，考完就在那兒碰頭，不見不散。

  他起身對前排的韋麗輕聲叮囑：「麗兒，我還有點事，你先打車回家吧。」說完，便從教室後門快步走了。

  韋麗扭頭一看，見他腳下帶風，心裡就明白了，這又是找任媛去了。她當即起身追到樓下，喊了一聲：「志成哥哥，走這麼急，你找誰去？」

  向志成沒停步，也沒回頭。

  韋麗嗓門一下拔高了：「你倒是說話呀！還有什麼事，比帶我回家更重要？」她站在被日頭烤得滾燙的水泥地上，腳尖狠狠跺了兩下，眉頭擰成一團，直勾勾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向志成見她追了上來，只好轉身解釋：「麗兒，不是不帶你，是我早就有約在先。總不好讓人家在那兒白等吧？今兒就破例一回，你先回家，行不行？」

  韋麗快步走上前，抬眼盯著他，冷笑了一聲：「破例？你什麼時候為我破過例？這三年來，哪一回不是任媛排在我前頭？」她埋怨著，眼底的委屈直往上涌，「你心裡裝著誰，才肯為誰快一步。別人的約定，你風雨無阻；她的感受，你處處體諒。怎麼一到我這兒，你連半步都不肯讓？」

  話一出口，韋麗自己都愣了一下。心裡明明堵得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可說出來的話偏偏條理分明，倒顯得她咄咄逼人。

  可他呆呆站著，卻不回話。

  韋麗咬了咬下嘴唇，又說：「我看得明明白白，你心裡有道牆。牆裡面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和事，你守著；牆外面就剩我一個，天天踮著腳望，怎麼擠都擠不進去。你對誰都暖，怎麼就對我冷？志成哥哥，你到底還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才肯為我開一扇窗？」

  

  最後一句落下時，她嗓子都有些哽咽了。

  向志成不想辯解，因為她在氣頭上，說了反而會鬧得不可開交，便嬉皮笑臉道：「曉得曉得，本來就一個芝麻大的小事，你可不要想多了。只是她不會騎車，而你們都會，所以三年來，我便順帶帶著她上下學。如今高考也結束了，好事做到底，好妹妹，你說就不差這最後一次了吧？」

  韋麗聽他這麼一說，眼眶裡的淚珠終於滾了下來，她別過臉去，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聲音低了下去：「你總是這樣，總有一堆道理等著我。你跟她之間，真是風吹過來的巧合，還是她從來沒走開過？」

  向志成被她這一問，笑容僵在臉上，再次無話可說了。

  韋麗垂下眼，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我本來就笨，只會瞎湊幾句小詩，亂塗幾幅漫畫，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會討好人。可我就認一個死理——做人不能喜新厭舊，不能辜負別人的真心。」

  向志成聽完，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一面說道：「麗兒，別這麼說自己。你的詩畫才情，鬥彩園裡獨占鰲頭，你一向聰明、大度——」

  「聰明有什麼用？」韋麗猛地抬起眼，「詩寫得好，就該被你隨便丟下？大度，就活該看著你往別人那兒跑，連問一聲的資格都沒有？我倒寧可自己笨一點，不用把你隨口一句客套話都當成真心話。」她語速慢下來，嘴唇微微發顫，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地面。

  向志成被她這番話堵得胸口發悶，過了好一陣子，才不得不說：「麗兒，這十幾年來你對我的好，每一件我都刻在心裡，從未忘過。可我早就答應了媛媛，答應了的事不去做，我心裡過意不去。我這就去一趟，絕不多耽誤，一會兒就回來。過了一刻鐘，我還沒回來，你就自己打車回家，千萬別在這兒傻等。明兒一早我來接你，帶你去瓷器街，吃你最喜歡的韭菜餃子粑，就當哥給你賠罪，好不好？」

  韋麗靜靜聽著，沉默了好久，最後說：「去吧，我攔不住你，就當我沒說好了。但我會在這兒等著，替你掐著點兒。要是超過了時間，你還沒回來，今兒這筆帳，咱們以後再慢慢算。」

  向志成點了點頭，沒再看她，一咬牙轉身又跑走了。

  他跑得很急，可心裡半點沒有赴約的輕快，反倒沉甸甸的。韋麗那些話像細針，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他從來不曾忘記她的溫柔，去年夏天，四季園南湖邊，她穿一條藕荷連衣裙，蹲在池邊一顆一顆地剝蓮蓬，把最甜的蓮子全塞進他手心，眼睛彎得像月牙，霸道裡帶著憨氣：「快吃，我親手給你剝的，不許不吃。」

  那天她每遞過來一顆蓮子，就抬眼看他一下，眼裡亮晶晶的，不過是想聽他說句好聽的。可他只顧著嚼那口清甜，隨口說了句「挺甜的」，根本沒讀懂她眼裡的期盼。那句最簡單的回應，他一拖再拖，拖到今日，終究是補不上了。

  韋麗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繞過紅樓牆角，一轉眼就不見了。委屈和辛酸絞在一起，她再也撐不住，蹲下來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低聲哭了。滾燙的眼淚一顆顆砸在青磚地上。哭了一陣，心裡才稍微好受了些。

  她慢慢站起來，掏出那塊繡著荷花的絲帕擦掉淚痕，心裡打定了主意：到了晚上，非要把今兒這份委屈，連同這三年來攢下的所有冷落，全講給最疼她的奶奶聽。讓奶奶做主，再也不許她那乖孫子這麼隨隨便便辜負她。

  可轉念一想，心裡又倔起來。一屜餃子粑，就想把那些敷衍和虧欠一筆勾銷，也太便宜他了吧。韋麗咬了咬下唇，攥緊小拳，一步一頓地往校園車棚走去。她要守在那兒，等他回來。等他和任媛一塊兒出現，當面戳穿他的敷衍和薄情，出了胸口這口悶氣。

  她不知道，這一等，等來的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