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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槐下相約

2026-10-15 00:50:37 作者: 瑤河邊

  一路上,人從考場裡湧出來,一浪一浪往外推。

  向志成逆著人流往裡去,短袖後背早被汗浸得發潮,可滿心滿眼都是三日未見的那個心上人,半點也顧不上熱。

  到了那棵百年老槐樹下,樹影鋪了一地,卻空空蕩蕩不見佳人身影。雜亂的樹蔭從樹冠落下來,鋪得滿地黃綠斑駁。向志成站在粗大的樹幹下,又安安靜靜等了許久。蟬在樹冠上扯著嗓子叫,太陽一點一點往西移,樹影都挪了半尺,還是沒見人來。

  他皺起眉頭,心裡琢磨:任媛一向說話算話,今兒絕不會無緣無故失約。要麼是兩人私下約見的事,被她爸媽發現了?任家管得嚴,為了斷了他們這段念想,便早早把她接回家去了?想到這裡,他心裡一點怨氣也升不起來。天下做父母的,哪個都盼著孩子好,怕因此會誤了前程。要真論起來,也得等過幾年站穩了腳跟,再堂堂正正地談情說愛。

  正當他轉身要走,一道清瘦的身影,忽然從老槐樹後緩步走了出來。

  來人不是任媛,是韓雪。

  她扎著高馬尾,束得利落,髮根系一根細紅帶子,風一吹,帶子輕輕晃。一張大瓜子臉全露在外頭,下巴線條乾淨,襯得整張臉更顯長。一身素淨,站在槐樹影里,清清爽爽。

  向志成抬眼,目光先落在她臉上。那雙秀氣的丹鳳眼長而挑,眼尾微微往上揚,眼神清澈,寒光襲人。

  他愣在原地,方才滿心翻湧的焦急、失落與不安,竟被她身上這股清冽乾淨的勁兒,一點點壓了下去;連聒噪的蟬鳴,都好像遠了幾分。儘管心裡還牢牢惦念著約好的任媛,可不得不承認,韓雪這份獨有的清冷氣質,和韋麗的執拗熱烈、任媛的溫柔安靜,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味道。韋麗那股勁兒是往外沖的,任媛是往裡收的。韓雪不一樣,她站在這兒,像山澗剛化的雪水,清透爽利,自成一派。

  韓雪見他站住了,盯著自己看了好半天,便大大方方迎上他的目光,喜笑非笑道:「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我瞧,倒應了那句『相看兩不厭』。不過嘛,我看得出來,你眼裡看的是眼前的我,心裡裝的可是另外一個人。」

  向志成這才回過神來,「嘩啦」一聲打開青花摺扇,一面說道:「雪兒好眼力,一眼看穿了我的心事。眼下槐樹蔭濃,襯得你一身清骨,脫了凡塵俗氣,實在讓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比起旁人的溫柔嬌媚,你這『一片冰心、不沾俗塵』的氣質,才是最難得的。」

  韓雪聽了,抿嘴笑了笑:「哥哥就盡挑好聽的說,冰心玉壺是誇人守得住本心,我可沒那麼好。真正配得上的,是媛媛姐。她人前溫柔乖巧,人後偷偷替你熬夜寫詩,把一片心意揣在心裡牽掛,純粹又執著。哥哥最會說甜話,這麼真誠又溫柔的偏愛,怕是早把人家的心給捂得熱乎乎的了。」

  向志成輕搖摺扇,笑得一派自在從容,不著痕跡避開了她的試探:「你可別亂給我,編排這些有的沒的。媛媛心裡通透,自有一身風骨,哪是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打動的?她待人真誠、做事認真,這份實打實的心意,我一直好好放在心上,半分不敢怠慢。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倒是你,總愛拿我來開玩笑呢。」

  韓雪眼皮抬了一下,像早就把什麼都看透了:「我不是開玩笑,媛媛姐看著溫順,骨子裡最倔。認準的人、答應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到。就拿去年冬天來說,為了給你織一件毛衣,連著熬了三個晚上。那時候,宿舍早早熄了燈,她就躲在被子裡,打著手電筒織。我勸她早點睡,凍壞了身子不值得。她摸著黑也要接著織,說答應了你的事,就一定要趕在春節前做好。這麼悶聲不響地付出,換了誰聽了不感動呢?」

  向志成一聽這話,一面摸了摸胸前玉蟬,一面說:「正因為她這麼看重承諾,用情又這麼深,考完了約好見面,她卻沒來,我才心裡好不踏實。我猜多半就是她家裡管得嚴,她才走不開。換了旁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她素來最是守信,斷不會平白無故叫我空等一場。」

  「哥哥這純粹是自己嚇自己呢。」韓雪故意慢悠悠賣了個關子,「媛媛姐走的時候,從容得很,哪像是挨了罵的樣子?你與其在這兒瞎琢磨瞎擔心,不如安安心心,聽我把她帶的話講完。」

  向志成順著台階就下來,笑著拱手謝道:「還是雪兒通透清醒,每句話都寬了我的心。旁人只會跟著我一起瞎操心,唯有你肯為我點破迷津。平時你話少清冷,不愛跟人應酬湊熱鬧,今兒卻特意趕過來等我、替我解圍,實在是難得。我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謝你的,就這把隨身帶的青花摺扇送給你,聊表一點心意,還望笑納。」

  韓雪往旁邊輕輕讓了讓,抬起手輕輕一擋:「這東西我可真不敢收。君子不奪人所愛,何況是你天天帶在身上的貼身物件。媛媛姐心思細,又天生敏感,我要是拿著這把扇子,改天被她撞見,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我可不想夾在中間,落個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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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志成一聽,反而笑得更開了:「雪兒妹妹,你真的想多了。媛媛心裡通透,度量又大,才不是那種小心眼、亂猜忌的人。你是我們都敬重的大妹妹,收一份小小的謝禮,哪來那麼多誤會?你再三推辭,反倒顯得跟我們生分了。」

  韓雪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順著他的話就接了下去:「不是生分,是要守好分寸。這麼貴重雅致的東西,我不敢收,平白惹出是非來不值當。哥要是真心謝我,不如來點實在的。后街新開了一家糖水鋪子,他家的蓮子百合湯冰過之後,清甜解暑,一點都不沾膩味。不過就是一碗糖水而已,沒什麼牽扯,也不惹是非,剛好又合了我心意。」

  向志成聽了一笑,點了點頭。

  韓雪望著他乾脆的點頭,心頭輕輕一顫。這話本是她隨口打趣,原沒指望他應下。誰料他毫不遲疑,一口應承。她暗自思忖,這般爽快,究竟是待人素來寬厚,還是獨獨對任媛相關的人事,才這般上心?她偏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想問個明白,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收住。

  蟬鳴綿長,漫過老槐樹的枝葉,將她未出口的疑問,靜靜埋在斑駁樹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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