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成與韓雪正說笑間,幾個同班女生結伴路過,一眼瞥見槐樹底下並肩站著兩個人。她們立刻湊到一塊兒,擠眉弄眼,一個捂著嘴笑:「喲,這不是向大才子嗎?」
旁邊同伴趕緊拽住她袖子,小聲催道:「快走快走,別打擾人家,正難捨難分呢。」細碎的笑聲漸漸遠了,最後被風吹散。
韓雪聽了耳根一熱,嗔道:「這幫人就愛捕風捉影,見不得別人好,不過站在一起說幾句話,就瞎議論,真真好沒意思。」
向志成笑了笑,寬慰她說:「清者自清,你大大方方的,自然就不用怕那些閒話。再說以後,我們各奔東西,八竿子也打不著了。」
韓雪點頭道:「這倒說的是,分開了便沒任何瓜葛了,在一起才人多事多。」她偏了偏頭,又把話題輕輕撥了回來:「哥哥可別淨說好聽的,快老實交代,剛才盯著我看,是不是我這新紮的馬尾不好看,又礙著面子,不好意思直說?」
向志成笑了,嘴上調侃,可句句都在誇人:「哪來的什麼不好看?明明是換了個精氣神。高馬尾利落、活潑、少女氣十足,把平時你那點清冷、疏遠,都褪去了幾分。所以,我說特別好看。」話鋒一轉,「真正的風骨從來不在打扮上,別人只看見你的冷,我卻能看見你骨子裡那份通透聰明。」
韓雪眉眼微微鬆了松,笑著回了一句:「哥哥這張嘴,也太會拿捏人了。我本來是隨便換個髮型,被你這麼一說,倒像藏著多少風骨似的。我都分不清了,是我真好看,還是你最會哄人高興?」
向志成沒有馬上接話,微微偏了偏頭,像在斟酌措辭。片刻後,他才開口:「好看是好看,不過嘛,就是稍微有點小遺憾。」
韓雪一聽,忙追問:「遺憾?哪裡不好?哥哥別吊人胃口了,直說就行,我經得起批評。」
「不是說不好看,而是你臉型偏長,丹鳳眼又往上走。頭髮全束起來,整張臉的線條太鋒利,看著不容易接近。」然後才建議,「額前留幾縷碎劉海,把線條稍微破一破,虛實搭一下,會柔和些,也更襯你。當然,這也是我個人的看法,不喜歡就算了。」
「多謝哥哥提醒,這話我記住了。」她微微垂眸,笑著說,「適當留點餘地,收一收鋒芒,也算是補上這點遺憾,不辜負你這麼用心的提醒。往後兒,我就按哥說的做了。」
向志成只是點了點頭,微笑著說:「說得好,萬事貴在留有餘地。其實嘛,做人做事都一樣,太硬了容易折;太軟了,會被欺。」
韓雪聽了,眼底的狡黠卻又浮了上來,一句話就戳穿了他的小心思:「原來哥哥是故意賣關子、設懸念,引我主動來問,不用魚餌就能釣到魚,巧勁兒拿捏住了人心。哥哥這份把捏分寸的本事,實在是高明,讓人望塵莫及啊。」
向志成拱了拱手,笑著回道:「好好好,我認輸。雪兒妹妹嘴皮子利索,字字帶著機鋒,我實在招架不住。不鬥嘴了,換個話題,省得每次都被你拉下了水。」
韓雪收了嬉笑,一面攏了攏裙擺,一面把話題引入正題:「不跟你開玩笑了。現在可以說說,媛媛姐那枚『梨雲夢冷』的書籤了。我看那書籤天天不離課桌,心裡就一直在琢磨,她到底是借書籤來定自己的心,還是有意讓你看,她有多重視你給的東西?志成哥,你比我明白,肯定比我看得清楚。」
向志成聽了,那枚書籤確實是他兩年前,親手打磨出來的。那時候知道任媛偏愛《石頭記》,他就折了梨樹上最嫩的花枝,仔細烘乾、修剪打磨,細細雕琢成器,送給了心上人。
韓雪見他走了神,又說:「媛媛姐一向內斂,心思從不在外頭露半分。越是沉默克制,心裡攢著的牽掛和不安,就會越沉。這枚書籤對她來說,從來不是什麼安神的東西,是你留給她的念想,是她唯一敢光明正大、顯擺給我們看的榮耀。」
向志成回過神來,笑著回道:「佩服佩服,倒是你,比我自己想得還多。」
「旁觀者清嘛。」韓雪笑了笑,「我有一回拿起瞧,看見書籤背面,竟然有八個細細的小字:『心之所向,不離不棄。』她守的不是一枚梨木書籤,是你從來沒明明白白說出口的承諾,她有心在等你看見了說呢。」
向志成聽了手一頓,扇子差點脫了手:這八個字,竟比通靈寶玉上的讖語,還要暖到人心窩裡去。當初做書籤送她,從沒想過她會把這份牽絆,認認真真刻下來,藏在心底,又擺到桌面上來。直到這一刻,才恍然大悟,她珍視的從來不是那枚小小的梨木書籤,而是那份期盼。
「還是你心思細,別人忽略的小事,你都看得明明白白。」
韓雪看著他,一字一句回道:「不是細心,是看得清楚。她夜夜捧著書,一直默默守著,哪兒是讀《紅樓》,分明是在等你一句準話、一份偏愛。只是哥哥平時太過圓融,兩邊周全,八面臨風,從來說而不破。」
向志成合上扇子,輕輕咳了一聲:「你這丫頭,越來越沒大沒小了,專愛戳我心窩,拿我取笑。陳年舊事,也被你說得這麼鄭重。」
韓雪笑了一聲,鋒芒一點沒減:「我不是取笑,只是照實把話帶到。媛媛姐臨走時,特意交代我轉告:『槐花落盡時,自有重逢日。』我可是一字沒改,原樣捎來。她沉得住氣,我也替她沉得住氣,就怕哥哥太過周全,反倒辜負了她這片心。」
向志成聽了,笑著打趣道:「你這張嘴最是犀利,句句都扎在要害上。不光傳話,還帶解讀,夾著私貨調侃我,是不是?」
韓雪被他一語戳穿,耳根一紅,忙說:「我不過是照實傳話罷了,哪有什麼私心?哥哥可莫要平白冤枉我,這般誤會,妹妹我可擔待不起。」
向志成見她慌了神,不忍心再逗她,順勢把場收了:「好好,是我冤枉你了。辛苦你專程跑這一趟傳話,周全妥帖,愚兄這就多謝了。」
韓雪收了羞澀,重新伶俐起來:「這話聽得舒服,哥哥最會拿捏分寸。說什麼話,做什麼事,處處都留有餘地,叫人想著舒坦,掉個想,也說得過去。」
向志成笑著搖搖頭,收起了嬉笑,順著話追問:「別打趣我了,說正經的。媛媛到底是什麼時候走的,還說了什麼?別吊我胃口,一併都乖乖告訴我。」
「考完試,我本來和她一塊兒走的。她說爸媽早就在校門口等著,便匆匆走了。」韓雪坦白回答,「臨走前,她又特意跑回來,交代我把那句詩帶給你。她神情平和安靜,一點委屈焦急都沒有,你不用多心,可以睡安穩覺,不用輾轉反側了。」
向志成聽完,心裡還是沉甸甸的,望向遠處,嗓音微微發澀:「媛媛媽素來管得嚴,又是老師,眼下放假了,肯定又會把她盯得更緊。這以後的日子,我們再想見次面,怕是難上加難了。」
韓雪見他神色黯然,便勸道:「哥哥別總是提前憂心,那尚未到來的離別。晏殊詞裡寫,『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你天天惦記著還沒來的重逢,反倒把眼前的人,都一一錯過了。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好好想一想,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她話鋒一轉,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你跟別人不一樣,根扎在鬥彩園,身上背著家族十八代人的傳承,來日方長,不急在這一時。媛媛姐的心愿、她家裡人的期望,不一定就互相衝突。可你要是整日沉湎於兒女情長,在得失間輾轉糾結,空耗心神,反倒會亂了自己的初心,誤了前面的路。與其憂心忡忡想不明白,不如把志願定下來、把根基站穩了。前路明朗了,緣分自然就順了。」
說完,韓雪歪頭看他,等他開口。
向志成卻沒急著答,望向老槐樹,槐花正簌簌往下落。可雪兒的心思,何嘗不跟自己一樣,都在往上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