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成聽了韓雪的話,心頭一動,隨口念了一句:「還將一枝春,插向鬢邊見。」
韓雪猛地一怔,耳根霎時就紅了。這是古人詠梅的詩句,寫折梅簪鬢、珍惜春光。方才還在勸他收心,哪知他卻念出這句,真是執迷不悟。
話一出口,向志成察覺說漏了嘴,連忙圓回來:「剛才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原詩下句是『明年如應律,先發望春台』。滿城繁花,春色爛漫,皆是將來盼頭。你看眼下老槐濃蔭鋪地,風也緩日也柔,歲月安穩平順,我只求將來能心安,就不悔此生。」
韓雪站在樹影里,嘴角勾了勾,不忘說道:「哥哥一向最會自我安慰,什麼都顧得周全。守著這麼一方清涼樹蔭,看著確實安穩,可長久站在這裡等一個人,心裡到底還是會空。哪怕想得再通透豁達,也不如腳踏實地,一步步走來得實在。」
向志成被她這話,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無奈搖了搖頭,笑著承認自己甘拜下風。說來也奇,方才壓在心裡那點揪來揪去的糾結,竟被她這幾句話,說得徹底散了個乾乾淨淨。
韓雪斜著身子,抬手接住一片緩緩飄落的槐花瓣,放在眼前慢慢端詳。花瓣薄如蟬翼,白得瑩潤,邊緣微微蜷曲,帶著樹上殘留的一點清香。
向志成看著她手裡那片花瓣,開口夸道:「你這人,眼光總是鋒利。別人只看得見表面光景,偏你一眼,就看穿我心底藏著的念頭。」
韓雪捻著花瓣,淡淡一笑道:「我哪裡有那麼厲害,不過是替你多想了些。哥哥平日裡遇事,總習慣往退讓、求穩妥那邊想。什麼事都先留三分退路,到頭來,就怕困住的,反倒是自己呢。」
向志成踢了踢腳邊落在地上的槐花瓣,因問:「世事難料,不留退路,萬一一步踏空了,又該如何收場?」
「可若是步步都先想著退路,哪裡還有勇氣往前走?」韓雪把手裡花瓣輕輕一吹,花瓣乘著小風飄遠,「就像這槐花,開的時候,只管盡情盛放;落的時候,也坦然落地,何曾處處盤算退路?」
向志成聽了,抬眼望向滿樹繁花,嘆道:「只是花有花期,人不一樣。肩上有牽絆,不能隨性,所以就瞻前顧後,走一步,算一步了。」
「牽絆固然要顧,但也別把自己捆得太緊。」韓雪抬手擦了擦額角沁出來的薄汗,抬眼望天上西陽,「你瞧這日頭,曬得人後背發燙。我方才從紅樓走來,一路都在躲太陽。公交站在街口,還要再走一大段路,再等車、擠車,悶在鐵皮車廂里,一身都要捂出汗。」
說到這裡,便大大方方說出:「哥哥今兒就破個例,順路騎車載我一程唄?我身子輕,壓不壞你那輛大鳳凰,就圖個一路上吹吹涼風,也能趁著一路說說閒話。」
這話一說,向志成心裡像有兩股繩,往兩頭扯。可要是駁了面子,免不了又要被她一頓調侃打趣,讓人下不來台。而那邊韋麗性子,天生倔強又敏感,素來醋勁大。要是被她撞見自己騎車帶雪兒回家,日後必定要糾纏不休,平白惹出一堆是非麻煩來。
他心裡轉了轉,便找到了託辭:「實在對不住,今兒真的太不巧了。吳老師一早就約了我,要當面跟我談談,有關填報志願的大事。抱歉抱歉,就只能委屈你自個先走了。明兒吧,我騎車帶你去昌江兜風,你看這樣行不行?」
韓雪微微一頓,目光落在他臉上,納悶而問:「吳老師就找你談志願?」
向志成點點頭,心裡一陣發虛,面上依舊從容:「嗯,志願一填,往後幾年的去路,大半就定下來了。」
韓雪沒有再追問,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
日頭掛在西邊,蟬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裡發黏。
她想到都是先估分,才填志願。吳老師就算要找學生談志願,也斷不會挑在高考剛結束、分數還沒估出來的這個時候。
可志成這話說得周全,周全得像一把摺扇,面上繪著山水,合起來卻是一根不露的扇骨。
韓雪忽然想起他方才說的那句,「萬事貴在留有餘地」。原來留退路的意思,就是連拒絕,他都給自己留足了體面,讓你挑不出半分錯處,卻說不出半個「好」字。
韓雪眼底那點剛亮起來的期待,像風裡的燭火,顫了幾顫,又滅了。
她心裡清楚,這是拒己於外,臉上還是那副看不出什麼的笑,沒有半分埋怨和不高興:「既然早就和老師約好了,那我就不耽誤你,快去吧。」
向志成聽了如釋重負,雙手一拱,笑著跟她告辭,轉身就邁開大步走了。
走出十來步遠,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向志成猶豫了片刻,還是悄悄回過頭,往老槐樹下望去。剛才那道身影,還安安靜靜站在原處沒動。
落日灑下餘暉,把韓雪那件月白色短衫,染成橙黃色。晚風吹過老槐樹的樹冠,細碎的槐花瓣簌簌往下飄,擦著她墨色百褶裙的裙角落下去,像雪片一樣落了一地。
她正低著頭,輕輕拂去落在肩頭的幾瓣槐花,完全沒有察覺到,前頭還有人正回頭望著她。
等韓雪抬起眼,朝著校門口的方向望過去,向志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林蔭路的盡頭。
韓雪望著志成遠去的方向,仍然一動不動:他的心,早已整個兒都放在任媛身上了。而韋麗,是陪著他一年年走過來的親人,相伴多年,情深義重,誰也代替不了。只有韓雪自己,不過是他身邊,一個能說得上幾句話的知己妹妹而已。
可那份悄悄從心底生出來的心意,就像冬去春來,凍土裡悄悄破土的嫩芽,藏不住,也壓不下,只能小心翼翼,安放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韓雪對著漫天飛舞的落槐,低聲喃喃:「我原也知道,不該生出這些念頭。只是方才看見他站在樹蔭下,同我閒談,一時竟忘了分寸。」
她抬手接住一朵飄落的槐花,指尖輕輕摩挲花瓣,「做知己,自在安穩。一旦越界,只怕最後連這般閒談的緣分,都留不住了,我又何苦自作多情?」
風穿過枝葉,沙沙作響,像是無聲應答。
她閉了閉眼,壓下那股酸澀,低聲吟出四句詩:
槐花落盡人獨立,東風滿袖未覺寒。
不信春歸無覓處,明朝且待白雲還。
韓雪不知道這首七絕,後來被向志成看到了。多年之後,在一個同樣落著槐花的黃昏,他偶然翻見這頁文字,靜靜看了許久,末了,只說了兩個字:「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