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成轉過紅樓牆角，抬眼便見白蘭從宿舍樓那邊快步走來。她一身素雅漢服，到老樟樹下站住，又同惠文華說起話來。
惠文華站在白蘭身側，兩人一動一靜，對比分明。見向志成走近，她眼裡倏地亮了一下，轉瞬又歸於平靜，只淺淺一笑，微微點頭。
白蘭穿淺藕色短襦，配月白齊胸紗裙，裙面繡著細密的淺綠玉蘭花枝。一根淡白絲絛收在腰間。她大圓臉，眉眼舒展，一雙大眼清透。烏黑長髮編成兩條長辮子，垂在背上。
向志成望著這身自己親手設計的衣裳，心頭一暖，抬手喚她：「蘭兒！」
白蘭聞聲回頭，臉上一下子綻開明亮的笑，提起裙角快步跑來：「志成哥哥，考完了，我還想著你會在車棚等我呢。」
惠文華抬眼掃過二人，低聲說：「你們聊，我先走了。」說完轉身，一片樟葉從枝頭飄落，在地上打了個旋。
向志成忙開口留她：「日頭這麼毒，不妨在長椅上暫歇片刻，聊幾句再走唄。」
惠文華停下腳步，輕輕搖頭道：「該走的總要走，再見了，一中；再見了二位。」她目光投向紅樓，避開了向志成的眼睛。
白蘭也心有不舍，上前挽住她胳膊：「文華，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別急著走，我們說說往後的打算，也好啊。」
惠文華輕輕抽回手臂，淡淡一笑道：「白蘭，多說幾句，反倒容易傷感。不如就此別過，留個好印象，有緣自會重逢。你有向志成陪著，我不便打擾了。」她飛快瞥了向志成一眼，一眼裡藏著話，轉瞬又收了。
向志成見她去意已決，不再挽留，客氣說道：「那不耽誤你回家，有空來園子玩一玩，散散心。」
惠文華抬眼，眼裡有幾分意外：「鬥彩園？就是你們向家祖傳的老園子？韋麗跟我提過幾次，三年來忙於高考，就一直沒去看看。好，改日我會登門拜訪，你跟我多講一講園子的前世今生。」
「隨時歡迎。」
「多謝，後會有期。」
惠文華抬手作別，走出幾步，腳步一頓，肩頭微微繃緊，滿是遲疑不舍。她慢慢回頭，目光落在向志成臉上，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抹淺笑，無聲致意。
她終究轉身離開，步子越走越緩，脊背卻挺得筆直，再也沒有回頭。那一身校服背影，慢慢融進樟樹濃蔭不見了。
向志成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輕搖扇子，低聲嘆道：「三載讀書時光，就這樣安靜分開，心裡真不是滋味啊。」
白蘭收回視線，理了理衣襟，轉頭看他：「人都走遠了，還看？」眨眨眼，又打趣道，「考完試不去車棚，反倒繞到宿舍樓這邊，莫不是專門過來等人？」
向志成拿摺扇敲敲掌心，不提方才從紅樓過來，只說：「這邊有樹蔭，圖個涼快，剛好撞上了你們。」
白蘭不扭捏，望著他笑道：「我說呢，有緣的人總能不期而遇。」
向志成嘴角動了動，很快平復，輕輕應了一聲。
白蘭見他一人，便問：「志成哥哥，今兒怎麼落單了？」
向志成乜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白蘭又說：「平時，不是麗兒妹妹追著你，就是媛媛姐姐纏著你，一口一聲，哥哥叫得多親啊。」
向志成聽了搖頭苦笑道：「我哪有閒工夫，去聽她倆唇槍舌戰？現在多好，靜靜走過這一段難忘時光。」
「哼，這話要是讓麗兒聽見，她准要跟你鬧上三天。」
「那媛媛呢？」
白蘭笑著回道：「三天不理你，讓你坐立不安。」
「你們逮著機會，都不忘損我。」向志成搖扇子的手沒停，只是扇得慢了些：「她們鬧她們的，我哄我的。這些年啊，不就這麼過來的？」
白蘭笑了一下，嘆道：「你這個人，嘴硬心軟。哪怕自己委屈，也要把妹妹們哄得高高興興的。」
當下，那操場上還有幾個學生在拍照，舉著校服往天上拋，落下來又接住，笑成一片。
白蘭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昨兒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想了半宿。你說三年就這麼過去了，好像什麼都還沒做，就到了頭。前陣子還嫌上課煩，嫌作業多，這會兒倒依依不捨了。」
向志成收了扇子，用扇骨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人都是這樣，在身邊的時候不覺著，要走了才想起回頭看。」
白蘭偏頭看他，眼裡有一層薄薄的光：「那你呢？這三年，最捨不得的是什麼？」
向志成默默走了幾步路，才開口：「捨不得的事多了，你讓我數，一時也數不清。」說完，看著眼前明媚的少女，想起朝夕相伴的三年時光，心頭暖意翻湧，緩緩開口：
「成敗暫且不論，這三年，最讓我記掛的，從來不是分數名次。是你們四個，每個星期天從家裡帶來的牛肉、熏醬肘子、酒糟魚，那些煙火滋味，能讓我記一輩子。」
白蘭聞言，眉眼舒展，勾起溫柔笑意：「原來你還記得，我還以為你早忘了。我總覺得我老媽做的鹹菜最好吃，每次帶來大家都搶著吃，算得上是我們高中最難忘的滋味了。」
向志成望著她澄澈的眼眸，語氣溫潤真誠：「鹹菜本是尋常粗食，哪有什麼格外好吃的。我心裡清楚，那是你們心懷大愛，知道我看書多，怕我營養跟不上，每次都特意省下一口給我。三年來都這樣，此番心意，遠比山珍海味，還要珍貴萬分。」
白蘭聽了心頭一暖，眼底泛起細碎柔光。三年朝夕相伴的細碎溫情，藏在一餐一食、一朝一夕里，勝過所有金榜題名的期許。
老樟樹的濃蔭籠罩著二人，晚風輕輕拂過，攜著盛夏最後的溫柔，將少男少女的青春餘溫，悄悄留存下來。
白蘭長舒一口氣，嘆道：「其實我們幾個，這次考得都不理想，平日裡刷題刻苦，到頭來還是發揮失常，怕是要名落孫山了。」
向志成聞言微微頷首，眼底帶著幾分無奈：「我也是，可惜被數學拖後腿了，估計十分都拿不到。本科不做指望，要上也就市裡的高專吧。」
白蘭一愣，隨即搖搖頭：「你已經是我們幾人里最穩的了，就算數學失利，底子紮實，也定然是我們之中，唯一能考上大學的人。我們幾個辜負了這三年寒窗，只有明年從頭再來。」
說著，她不覺走上前了，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看了他一眼：「對了，方才我從宿舍樓下來，看見韓雪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攥著一張稿紙，在那裡站了許久，還是同學來了，她們又對起了考試答案。」
向志成手中的摺扇停住了，那會不會是先前贈給雪兒的那首七絕，她一直沒有回他的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