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成重新看向白蘭,越看越覺得可惜,到底沒忍住說:「這套漢服是我專門給你做的,版型、花色,我改了又改,本來乾乾淨淨,挺耐看的。就是這兩條長辮子,有點壓氣質,把衣裳給耽誤了。」
白蘭臉頰一熱,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釋道:「考完試,回寢室收拾東西,隨手翻出來就穿上了,沒顧得上弄頭髮。哥,那你說,我配什麼髮型好?」
向志成停下腳步,認真打量了她一遍:「你是圓臉,看著溫柔。留點劉海,發梢往內收一收,整個人會幹淨柔和些,跟這身衣裳很搭。」
白蘭眼睛一亮,立刻把帆布包摘下來擱在長椅上:「那你現在就幫我弄,工具我都帶著。」
向志成連忙擺手,一面說:「你也太心急了,明兒上午我給你剪,細緻一點,效果更好些。」
白蘭不依,輕輕拉著他的袖子,撒嬌道:「你的手藝我最放心,幾下就好了。就在這兒剪吧。以後想起來,高考結束的下午,在老樟樹下,你幫我剪頭髮,這多有紀念意義啊。」
向志成被她說笑了,鬆了口:「行,依你了,讓你臭美臭美。」
白蘭眼底閃了絲得意,麻利從包里掏出梳子、平剪、牙剪和毛巾,一一擺好。
向志成繞到她身後,抬手解開辮繩。烏黑的長髮順勢垂下來,鋪在肩頭,太陽底下一照,泛著柔潤的光。他含了一口涼水,輕輕噴在髮絲上。
白蘭脖子一縮,笑著躲了一下:「好涼!」
向志成把毛巾搭在她肩頸處,拿木梳一點點把頭髮梳順。梳齒划過長發,沙沙地響。陽光穿過樟樹縫隙漏下來,在她發間明明暗暗地晃。他低頭梳理,手指偶爾擦過她的耳廓。白蘭身子微微一緊,沒躲,安安靜靜地坐著。
梳順了,向志成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和她視線平齊,抬手幫她理額前的碎發。兩人靠得近,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飄來,額角的薄汗在光斑里亮著。
白蘭放輕了呼吸,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玉蟬上,輕聲說:「奶奶跟我講,這枚玉蟬在你們向家傳了四百多年,戴過它的人裡頭,出過狀元、探花,還有好些秀才。玉蟬跟了你十三年,早就像你身上長出來的一樣。」她抬眼看他,「十年寒窗,希望它保佑你,考上好大學。」
向志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嘆道:「它確實有靈性。不過不是什麼虛無的好運,是我們向家幾百年,起起落落攢下來的底氣和責任。你從小在祠堂長大,看過族譜、拜過祖宗,應該明白,這枚玉蟬護的不是功名,是人心,是我們向家一直守住的那點本分。」
白蘭點頭道:「我都記得,小時候聽長輩講你們先祖的故事,我每次都聽得入了迷。」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奶奶說,以前有個先祖,為了守住園子,在門口跪了三天三夜,說什麼都不肯低頭。」
「你記性倒好。」向志成摩挲著胸前的玉蟬,一面講起舊事,「那是晚清。有個縣令仗勢欺人,霸占了鬥彩園。太爺爺不肯低頭,攥著這枚玉蟬,在園門前跪了三天,日曬雨淋,粒米未進。就是要讓天下看見,老百姓的可憐和悲哀。」
他把玉蟬輕輕翻過來,露出一道淺淺的紋路:「這道裂痕,就是當年磕在石階上留下的。裡頭不光是委屈和不甘,還有我們向家不肯認輸的骨氣。」
白蘭伸出指尖,碰了碰那道細紋,輕聲說:「奶奶每次講到這裡,都會好難過。她說老太爺後來一直鬱鬱寡歡,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到死都攥著這枚玉蟬。臨終前只留了十個字:『玉在,根不斷;玉失,魂便散。』小時候我不懂,現在看你一直戴著,才慢慢明白,有些東西比命更重。」
向志成聽了,輕嘆一聲:「那也是我們家園子,第一次落到外人手裡。」他很快收回思緒,輕聲提醒,「別動,分心容易剪歪。」說著拿起牙剪,手指捏住她的發梢,剪刀輕輕開合,細碎的黑髮緩緩飄落,散在腳邊的地上。
白蘭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忍不住又問:「那後來呢?奶奶說太爺爺為了把園子贖回來,吃了好多苦,變賣了家裡的古瓷,還在窯里熬了三十年。」
向志成停下動作,補充道:「太爺爺是景德鎮頂尖的鬥彩匠人,手藝沒人比得了。後來霍家後人好賭敗家,太爺爺才湊夠銀票,把地契贖了回來。那天,他騎著白馬回來,在園門口磕了九個響頭。當年,老太爺沒能堂堂正正走進去的那扇門,是太爺爺用一輩子,一點一點掙回來的。」
白蘭聽完,嘆氣道:「好不容易贖回來了,到爺爺那輩又沒了。奶奶說,爺爺為這事一夜白了頭。」
「是啊。」向志成放下剪刀,悵然說道,「出了變故之後,爺爺搬出四季園,住進了老祠堂。他說園子沒了不打緊,祖宗的牌位不能丟。不到五十的人,頭髮一夜全白,天天坐在祠堂門檻上發呆。第二年,我爸從清華矽酸鹽專業畢業,學校想留他任教。奶奶把他叫到祠堂,讓他對著祖宗牌位跪下,拿著這枚玉蟬跟他說,園子、瓷廠都可以沒有,向家的鬥彩手藝,絕不能斷。」
「我爸聽了奶奶的話,主動申請去了輕工部陶研所。報到那天,他跪在爺爺面前遞上通知書。爺爺看了很久,沉寂了多年的眼睛終於亮了,只說了一句,向家的根,我兒接上了,沒斷。」
白蘭聽完,感慨道:「奶奶真有遠見,不得不讓人敬佩。別人只看眼前得失,她守住了你們家真正的根基。哥,向家往後能不能東山再起,就看你的了。我總覺得,你眼裡一直有別人沒有的光。」
向志成摩挲起玉蟬,沉默許久,才開口:「這枚玉蟬見過老太爺的委屈、太爺爺的隱忍、爺爺的不屈,還有我父親的堅守。現在到了我手裡,我常常覺得力不從心。很多事想做,卻不知道從哪兒下手。有時候,在拜堂門前,我都沒有勇氣跨進去祭拜,我有何德何能?」
白蘭連忙搖頭,鼓勵道:「哥,你可別這麼想。奶奶信你,我也信你。儘管我不懂大道理,但我看著你,這些年踏踏實實讀書、安安靜靜練手藝,就知道,這枚玉蟬沒跟錯人。」
向志成淡淡一笑,壓下心裡的沉鬱:「再多煩心事,也放一放,先把你的頭髮剪好。」
白蘭不再多問,安安靜靜坐著,任由他打理髮絲。細碎的黑髮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擺上,黑白錯落,乾淨溫柔。
向志成剪得很慢,認真得像在做一件鄭重的事。
白蘭閉著眼,耳邊只有剪刀開合的輕響,和頭頂樟葉被風吹動的嘩嘩聲。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輕聲開口:「哥,剛才我從宿舍樓下來,看到韓雪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攥著一張稿紙,站了好久。後來同學來了,大家就湊在一起對考試答案。」
向志成手裡的剪刀驟然一頓。
白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確定:「我無意間掃到一眼,那張稿紙上,畫著你的玉蟬。」
向志成放下剪刀,沒去收拾落在肩頭的碎發,也沒拿毛巾。他靜靜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胸前的玉蟬上。
頭頂樟葉沙沙作響,熱風穿過樹隙,拂在皮膚上,微微發燙。
韓雪的紙上,畫著他的玉蟬。什麼時候畫的?在哪裡畫的?為什麼偏偏畫這個?
方才槐樹下,她明明推辭了他的摺扇,說君子不奪人所愛,分寸得體、疏離有度。可她自己,卻握著一張畫滿他貼身玉佩的稿紙,獨自站在樹下那麼久。
向志成心裡莫名堵得慌,不算疼,卻沉沉的,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