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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月移花動

2026-10-15 00:51:44 作者: 瑤河邊

  向志成又站回白蘭身後,平剪修型,牙剪打薄。手上利落,分寸也穩。常年畫瓷養出來的準頭,剪頭髮也夠用。細碎的黑髮順著剪刃飄下來,落在她肩頭的毛巾上。他低頭修剪著,呼吸放得很輕。

  白蘭閉著眼,靜靜感受剪刀在發間遊走的節奏。周遭只有枝葉輕響,她忽然輕聲問:「哥,你說奶奶當年攥著玉蟬,對老爸說那番託付的時候,心裡有沒有怕過?怕向家數百年的家業,真的就那麼斷了根?」

  向志成的手微微一停,剪刀懸在半空。

  樹下一時靜了,蟬鳴也淡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低聲回道:「怕,當然怕。因為我爹都三十二歲了,還不肯結婚。可奶奶說,怕也沒用。心裡先怯了,向家這根脈,就真的斷了。」穩住手腕,又落剪,「奶奶後來同我也說過,親手遞出那枚玉蟬的時候,她整隻手都在抖。可她心裡明白,抖歸抖,遞出去的囑託,就不能再縮回來了。」

  白蘭點了點頭,輕聲問:「那老爸……後來就沒再遇上合適的?」

  向志成停下剪刀,回道:

  「我爹在清華跟一個女同學,談了六年。可她父親是個大領導,說我家成分不好,便活生生把兩人給拆散了。後來,那個女的瘋掉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拿著我爹送給她的派克筆,不停地寫,寫的話像天書,沒人看得懂。」

  「老爸去看過她嗎?」

  「去了,帶她去京城協和治了一年,也沒見好。」

  「一對同病相憐的人啊。」

  「我爹回家後,想把她娶回來。可奶奶死活不肯,說向家的根不能斷,便把從小跟她的丫鬟,也就是我娘,再嫁給了我爹。」

  白蘭睜開眼,輕輕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

  向志成說:「我爹這輩子可憐,一身本事,結果毫無用處。」

  白蘭低頭看了看他胸前那枚玉蟬,沒說話。

  向志成剪下最後一縷髮絲,抬手輕輕拂去她肩上的碎發,放下剪刀說:「魂在,根就在。哪怕只剩一縷香火,假以時日,也能燒成燎原之勢。」

  不多時,頭髮剪好了。劉海齊齊的,發梢微微內扣,襯得她那張大圓臉柔和了不少。

  向志成收起剪具,拿摺扇對著她發頂扇了扇,掃掉碎發。還有幾縷粘在她臉頰上,他伸手拈掉,手碰到她皮膚,兩人都顫抖了一下。

  白蘭忙拿出小圓鏡,左右照了照,笑得合不攏嘴。她抬手撫了撫新剪的劉海,才抬眼甜甜笑道:「哥的手也太巧了!不愧是畫瓷中人,連剪頭髮,都像描瓷上纏枝花紋一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臉龐顯小了些。」

  向志成輕輕撥了撥她的劉海:「這款劉海叫新柳拂額,最襯你溫柔嬌憨的性子了。」

  白蘭坐好,拿出一方繡帕,笑著說:「有勞哥哥了,再幫我擦一下脖子吧。」

  向志成伸手接過。帕子質地柔軟,邊角繡著一朵白玉蘭,針腳不算精湛,卻格外用心。花旁還繡著一行小字,清雅別致。

  他一邊用摺扇送風掃去碎發,一邊幫她擦拭耳根、脖頸、肩頭。擦完了,便將帕子遞迴:「真有心,還繡了花。」

  白蘭扭過臉去,說道:「就是我平時閒著沒事,繡著玩的。你要是覺得不好看、礙眼,直接丟掉就好,不用顧慮我。」

  向志成捏著帕角,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緩緩念出:「月移花影動。這句詩雅致溫柔,很有味道。」他故意放慢語調,悄悄觀察她的反應,又抬手輕輕擺正胸前垂落的玉蟬。

  白蘭臉一下子紅了,伸手去搶帕子,一面嗔道:「你怎麼隨便偷看別人的東西!我就是覺得詩句好聽,隨手繡上去練手藝的,壓根沒有別的意思!」

  向志成抬手將帕子舉高,笑著逗她:「隨手繡一句也就罷了,偏偏只繡半句。是針線不夠用,還是後半句藏著別的心思?」

  白蘭臉燙得厲害,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小下去:「你就愛斷章取義,故意取笑我!我繡花你嫌丑,我寫詩你亂想,早知道我就繡一句大白話,讓你沒話可挑!」嘴上逞強,目光卻不自覺落在他胸前的玉蟬上。




  白蘭愣住了,手指還絞著衣角。她慢慢抬眸,眼裡有點濕,卻坦然望著他,沒有躲閃。

  她心裡有許多話,壓了好多年,差點就說出來。可一想到麗兒家世好,媛媛溫柔迷人,而自己什麼都沒有。既沒有出眾的才華,也沒有顯赫的家世,拿什麼去爭?能安安靜靜陪在志成身邊,替他分擔瑣事、照看家人,就已經是莫大的福氣了。


  白蘭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你非要這麼解讀,我也不跟你爭辯。只是,」抬眸望著他,「我比不上麗兒妹妹的才情,也不如媛媛姐姐的柔情似水。我沒什麼本事,只會做一些瑣碎的粗活。」

  向志成聽了神色凝住,將摺扇輕輕合攏,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認真:「蘭兒妹妹,你這話說得不對。在我眼裡,每個人都各有自己的好,何必非要跟別人一比高低?」說完,又補上一句,「這世上的好,不是只有家世,才是唯一。是女孩,哪個背地裡不溫柔?」

  白蘭聽了似懂非懂,想想還是將帕子輕輕抽回,聲音愈發輕柔,像自語,又像真心告白:

  「你冷了,我記得給你添衣;你餓了,我給你零食;老爸那邊,我時常會去照看、陪他說說話。這些細碎瑣事,她們忙著讀書、忙著溫柔,未必顧得上。我手腳勤快,剛好能替你分擔。你以後是要做大事、承家業的人。我別無所求,只希望能幫你分擔雜事、減少牽絆,讓你不用為小事分心,就是我一生的本分。」

  向志成聽得聽傻了,痴痴地看著她,挪不開眼去。

  白蘭也含淚笑看著他,眼裡分外包容,毫無委屈:「這帕子,本來是想著天熱給你擦汗用的。你要是不喜歡,丟掉也沒關係。我送是我的心意,你收不收,都隨你。」

  向志成聽完這番話,心裡又暖又酸。暖的是她真心實意、毫無保留的付出,句句懇切、字字真誠;酸的是,她太過懂事,連表達心意,都先替他想好退路,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

  他上前一步,凝視著她。那少女圓潤的臉龐,被新剪的劉海襯得愈發嬌憨;眸中盛滿純粹的信賴與交付,乾淨得毫無雜質。

  樟葉細碎的光影落在她臉上,隨著風輕輕晃動。

  向志成一時有些恍惚了,距離這樣近,周遭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

  她淺淺的呼吸帶著乾淨的皂角香,和樟香纏在一起。睫毛輕輕顫著,她沒躲,也沒退。

  向志成心口一熱,往前又湊近了半步,拿過了她手上的帕子。手碰到了一起,兩人都頓住了。他沒有鬆手,反而把她的手握住了。白蘭的手很涼,掌心有一點薄汗。

  白蘭沒有抽回去,也沒有說話。她只是慢慢閉上了眼睛,下巴微微仰起來,像是等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等。

  向志成低頭看著她,她的臉就在跟前。劉海剛剪好,齊齊的,貼在額前。睫毛還在顫。嘴唇沒有抿,微微開著,呼吸很輕。

  他忽然想低頭,好想吻她。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先慌了。手心裡,她的手還那麼涼,又那麼軟。

  彼此只要再往前一寸,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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