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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夕陽西下

2026-10-15 00:52:06 作者: 瑤河邊

  樟樹下很靜,只剩兩人微弱的呼吸聲聲。

  向志成還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白蘭抬眼掠了他一下,重新閉上眼,下巴微微揚起,等著下一刻。

  向志成望著她,心跳咚咚撞著胸口。就在這一瞬,任媛的模樣浮上來。那枚刻著不離不棄的書籤,還有那句槐花落盡時,自有重逢日。緊跟著是韋麗,蹲在地下,一雙眼睛哭得通紅。還有韓雪,方才她說過的那些話,一句句還在耳邊打轉。

  他猛地清醒過來。這幾個姑娘,個個對他真心。哪一個都放不下,可哪一個,他都給不了未來。年紀尚輕,前路本就渺茫。今天若是吻了白蘭,等於對她不負責任。那麼好的一個妹妹,怎麼能傷害她

  一念至此,手心發燙,他慢慢鬆開了手。

  白蘭睜開眼,臉上不見委屈,也沒有追問,仿佛早料到會是這樣。她輕輕笑了笑,主動替他圓場:「你剪髮太細緻,磨了這麼久,再耽擱下去,天就要黑了。」

  向志成不敢直視她,伸手拿過那方繡帕,故作打量,想用玩笑,把剛才的尷尬掩飾過去:「帕子繡得用心,就是這朵白玉蘭,圓滾滾的,像趴在枝頭上打盹的小蠶寶寶。改天我給你畫個秀氣的花樣,線條利落,比這個好看得多。」

  白蘭愣了愣,隨即笑出聲來:「蠶寶寶又怎麼不好?食桑吐絲,默默做事,到死都不聲張。比起那些只好看的花哨紋樣,實在多了。」

  向志成鬆了口氣,笑著接話:「話不能這麼說,要看對象。像我這枚玉蟬,是傳家的信物,扛著向家幾百年的文脈,自帶一份厚重。你這朵小花筆墨簡單,我閉著眼,都能畫出它的神韻來。」

  白蘭看著他,輕聲道:「哥,不必特意畫。你的手,握瓷筆、繪釉彩、扛家業,不該耗在繡花描朵,這種細碎、毫無意義的小事上。針線、打理家事這類活,留給我就好。」

  這話落進耳朵,向志成心裡更沉。她越是懂事,他越覺得虧欠:「蘭兒妹妹,我……」他嗓子發緊,「我配不上你這份毫無保留的好。」

  白蘭輕輕搖頭,望著樹冠說:「配不配得上,不由你說了算。我對你好,是我自己情願,不求你回報。你只管往前走,把向家撐起來,不必回頭看我,一眼都不用。」

  向志成喉頭一堵,張了張嘴,半個字也說不出。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帕子,那朵白玉蘭繡得不算精巧,針腳卻密密匝匝,還是疊好放進了褲兜里。

  白蘭看他好是勉強,便說:「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更別有負擔。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不說,藏在心底,反倒還能留住此刻這份圓滿。」

  向志成聽懂了,點頭道:「蘭兒妹妹,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

  他想起四年前冬天,父親住院,他忙著拉坯、畫鬥彩掙錢。天天往醫院送飯送湯的,是白蘭。

  有一回他去病房,看見白蘭坐在床邊,一邊削蘋果,一邊低聲念報紙。父親睡著了,她還接著念,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醒病人。護士進來換藥,順口說一句,你妹妹真懂事。白蘭只笑一笑,不辯解,也不居功。那時候,他只當尋常,今天聽見她的肺腑之言,只覺得心底猛地發酸。她做的這些事,從來不說,他也就一直沒放在心上。

  現在回想,他欠白蘭的,哪裡只是一句謝謝。

  向志成給任媛書籤,給韋麗畫鬥彩筆筒,給韓雪胸針,件件都藏著心思。可他給白蘭什麼了?這套漢服,原本也是他自己想設計。白蘭考完試立刻穿上,不過是想告訴他,她有多麼喜歡他設計的衣裳。

  

  樹影一寸寸向西挪,日光穿過葉隙落在兩人中間,像一道劃不開的界線。

  白蘭不爭不搶,只在他需要的時候過來,再安安靜靜退開。這份好,他招架不住。可難就難在,讓他招架不住的,還不止她一個。

  寂靜里,突然BB機響了。

  向志成連忙掏出摩托羅拉漢字機,一看是:速來車棚,麗兒。

  他神色一緊,方才陪著白蘭,竟把韋麗忘得一乾二淨了:「糟了,麗兒還在車棚等我,得趕緊過去。」

  白蘭很快壓下眼中殘留的失落,抬臉笑得坦然:「那你快去,別叫她等急。她性子急,獨自守這麼久,難免鬧情緒。」

  稍停,她又叮囑:「我媽燉了山藥排骨湯,等下我盛一碗,送給老爸吃。」

  向志成聽了,心頭一暖,感謝道:「也就你最體諒我,事事都替我盤算,我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白蘭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含淚說道:「哥這話太重了,咱們之間,不說這些來生的虛話。眼前的日子,能安穩過下去就夠。」

  向志成看她眼淚汪汪了,不敢安慰,就怕她撲進自己懷裡。於是,忙彎腰收拾工具,塞進帆布包。然後,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走吧,咱們一起過去。」

  白蘭溫順地任由他牽著,不掙不躲,眼中漾著軟和的笑意,並肩往車棚走去。

  走了幾步,白蘭開口:「哥,你方才說,閉著眼都能畫出白玉蘭的神韻。那你說說,我繡的這朵,到底差在哪兒?」

  向志成略一思索,回道:「差在太實。花瓣一層疊一層,針腳雖密,少了留白。畫瓷講究疏密,該空的地方要捨得空,空處才有味道。」

  白蘭輕輕點頭:「那我回頭拆了重繡,按你說的留出空處。」

  「不必拆,費那功夫。」向志成側頭看她一眼,「帕子我收下了,這樣就很好。」

  白蘭腳步停了一下,低低應了聲「嗯」,攥緊帆布包的背帶,不再說話。

  向志成也不說話,又把她的帆布包取下,挎到自己肩上。

  白蘭抬眸看他,笑著說道:「包不算沉,我自己背就行。」

  向志成說:「有哥在,重活都得我來。」

  隨樹蔭下一路前行,蟬鳴連綿不絕。兩人的身影,一點點融進漫天晚霞。只是去了以後,不知韋麗會怎樣收拾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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