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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各管各媽

2026-10-15 00:55:40 作者: 洋梅吐氣

  2026年6月25日下午兩點左右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鋪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黃色的光帶。

  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女人窩在沙發上,微胖,戴著眼鏡。她叫薩日娜,蒙古族,實際上已經三十七歲了,只是保養得很好。電視裡播著《王麻子》,手指飛快地敲著字,偶爾抬頭瞄一眼電視。

  她丈夫劉建軍在書房裡對著電腦,是個河南漢子,四十多歲的人了,看著卻不過三十出頭。身材勻稱,不見半分中年人的油膩。兩個人各占一處,悠哉悠哉地待著,誰也不打擾誰。

  他們的房間布置得很溫馨。三居室的房子,其中一間改成了書房,牆上掛著兩人的各種寫真——照片裡,他們年輕時也是一對俊男靚女。

  門口並排立著四個拉杆箱,旁邊還堆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整裝待發,卻遲遲沒人去碰。

  突然,薩日娜怒罵了一句:「還能不能讓人安生了!」

  劉建軍從書房探出頭,倚著門框問:「怎麼了?」

  「額麼(媽)又在嘮叨阿吉(爸)唄。」薩日娜皺著眉,語氣裡帶著煩躁,「這個阿吉也是,明明剛切了腸胃息肉,居然偷著喝酒。胃都出血成那樣了,就不能少喝點?」

  劉建軍嘆了一口氣:「他也是壓力大,男人嘛,壓力都往自己肚子裡吞。」

  「狗屁。」薩日娜有些生氣,「額麼還說阿吉喝酒,是因為我當年跟著你私奔導致的。」

  「不准說髒話。你在他們面前就是只綿羊,拿出欺負我的那股勁兒頂回去啊!」話音剛落,劉建軍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低頭一看,臉上頓時亮了起來:「表弟幫我們擔保了!」說著,快步走向客廳。

  「太好了!」薩日娜眼睛一亮,連忙把手機遞了過去。劉建軍接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直接撥了出去。

  「你好,我在平台上下了訂單,原本約的是四點取車,可以提前嗎?」他停頓了一下,「哦,那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遞還給薩日娜:「不能提前取車。」

  薩日娜滿不在乎地往沙發上一靠,她重新抓起手機,拇指又開始忙碌起來,嘴裡輕飄飄地甩出一句:「四點就四點唄,沒事的。」

  劉建軍站在沙發邊上,低頭看著她,眼神里藏著幾分心疼。他抿了抿嘴,輕聲說:「那今夜就辛苦老婆了。」

  薩日娜眼皮都沒抬,手指繼續在屏幕上劃拉著,嘴角卻翹了起來:「有奶茶就不辛苦。」她頓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來,眨著眼睛看他,像是在認真談判,「老公,你確定我能入職吧?我這個體重,加上我那破普通話,還有啥學歷都沒有……」

  「能。」劉建軍打斷她,語氣篤定,「他們說了,保入職。」

  薩日娜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目光又飄向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亮的樹梢,喃喃地算起了帳:「那就好。一個人八千多,兩個人就一萬五了。要是不錯,幹上一年,應該夠喘口氣了。」

  「是啊。」劉建軍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墊陷下去一塊,他靠著靠背,目光落在對面的電視上,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現在我們最缺的,就是喘氣的時間。」

  薩日娜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牽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溫熱,指尖輕輕扣進他的指縫裡。她低著頭,聲音輕了下去:「對不起啊,要不是我家裡出這個破事,我們不會搭進去那麼多錢。本來該死的疫情就搞得負債纍纍了,結果又碰上這個……」

  她沒再說下去,喉頭滾了一下。

  劉建軍沒有接話,只是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然後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掌心厚實而溫暖:「別這麼說。我們是夫妻。」

  薩日娜笑了笑,抽回手,順勢往沙發上一倒,腦袋枕在劉建軍的大腿上。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慵懶:「老公,哄我睡一會兒唄。」

  劉建軍小心地取下她的眼鏡,疊好放在茶几上,又把電視音量調低。他雙手落在她耳邊,指尖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她的耳廓。

  薩日娜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真的睡著了。

  電視裡《王麻子》的片尾曲響起,已經是第三集結束了。屏幕上的字幕緩緩滾動,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灑在沙發扶手上,留下一道柔和的光影。

  劉建軍低頭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薩日娜,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一動不動。他輕聲喚道:「老婆,起床了。」

  


  薩日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渙散,愣了兩秒才回過神來。她撐著沙發坐起身,揉了揉臉,趿拉著拖鞋進了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整個人才算清醒過來。

  兩人換了衣服,一人扛起一個編織袋,一前一後下了樓。袋子沉甸甸的,壓在肩上,每下一級台階都要頓一頓。他們把編織袋擱在一樓樓道口靠牆的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並肩走出單元門,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

  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們並排坐著,窗外的街景一幀幀往後掠去。

  到了租車公司,前台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見他們進門,迎上來略帶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啊,您訂的那輛雪佛蘭還沒還回來,給您換一輛大眾行不行?」

  「省油嗎?」劉建軍沒在意牌子,開口就問了一句實在的。

  工作人員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個等著辦業務的大叔頭也沒抬,隨口接了一句:「差不多。」

  「那就換吧。」薩日娜拉了拉劉建軍的胳膊,語氣輕快,「換個牌子開開,多了解了解車嘛。」

  四點整,他們準時提到了一輛白色大眾,內後視鏡上掛著一張印有「神州租車」字樣的卡片。車身擦得鋥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薩日娜從包里翻出那張「實習」貼,仔仔細細地貼在車牌旁邊,還用手壓實了邊角,生怕被風吹起來。

  劉建軍坐進駕駛座,調整好後視鏡和座椅,握住方向盤的那一瞬間,表情明顯繃緊了一些。他掛上倒擋,把車倒出車位,開上了馬路。

  路過一家超市時劉建軍靠邊停了下來。他沒熄火,說了句「等我一下」,便推門下了車。過了一會兒,他拎著一個塑膠袋回來,坐回駕駛座,順手把袋子遞給薩日娜——裡面裝著四瓶奶茶和四瓶咖啡。

  薩日娜低頭瞥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她沒說什麼,只是打開一瓶奶茶,一口氣幹了半瓶。

  平時劉建軍管得嚴——薩日娜一喝奶茶咖啡就睡不著,過了上午九點就不准她碰。但今晚她要開夜車,破例了。劉建軍五百八的近視,摘下眼鏡兩眼一抹黑,夜路向來是薩日娜掌舵。

  兩人回到家,正往樓上搬行李時,劉建軍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嗯了兩聲,簡短地說了句:「你過來吧。」

  不一會兒,一輛廂式貨車停在了單元門口。劉建軍把剛才那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編織袋拖出來,交給快遞員,掃碼付了運費。快遞員把袋子甩上車廂,關上門,車子突突地開走了。

  劉建軍拍了拍手上的灰,扭頭看了一眼地上剩下的四個拉杆箱:「你確定拉杆箱不寄沒事?」

  薩日娜彎腰拎起一隻箱子,掀開後備箱蓋往裡塞:「沒事。阿吉額麼擔心圖雅跑了,沒有拉杆箱更好。」

  劉建軍頓了頓,斟酌著開口:「我覺得你妹妹離開是一件好事。」

  「打住。」薩日娜直起身,把最後一個箱子推進後備箱,砰的一聲關上蓋子,拍了拍手,轉過身來看著他,「我也覺得她走了是件好事。可麻煩會落到我們頭上。這次已經損失了那麼多,還搭進去一輛車,夠了。」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以後還是老規矩,各管各媽。從今往後你只有一個選擇——不要管他們。只有你不管,我想管也有心無力。」

  薩日娜說完,轉身往屋裡走去。劉建軍跟在她身後,遲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可他們……」

  「他們是我父母不假,我也覺得他們很可憐。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們但凡聽我一句勸,也不至於把日子過成這樣。」薩日娜伸手推開房門,跨進門檻,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聽不懂蒙古語,難不成也聽不懂普通話?你沒有眼睛嗎?你也看見了——早上五點,額麼就起床熬藥,端到圖雅嘴邊。圖雅三十四了,到底誰是孩子,誰是老人?」

  她越說越快,聲音拔高了幾分:「他們走後,我們讓圖雅去工作,她說她要買彩票,一個月能賺一萬多。現在哪有工作一個月一萬多?後來回到家,你沒聽見嗎?她又說,工作一天有一天的工資——說得好像是我們不讓她工作似的。」

  「還有……」

  薩日娜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有些泛紅。劉建軍趕緊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語氣軟了下來:「好了好了,別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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