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生氣,」薩日娜瞪了他一眼,眼眶裡的紅還沒褪乾淨,「我是無語了。」她抬手指了指書房的方向,「快點,收拾電腦。」
「好好好,母老虎發威了。」劉建軍縮了縮脖子,轉身快步鑽進書房,彎腰拔掉電源線,三兩下卷好,啪地合上筆記本蓋子,動作利索得像是在逃命。
「把圖雅的冬天衣服鞋子快遞給她,已經是我最大的善心了。說來打工,結果在家躺了半年。」薩日娜嘀咕了一聲,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零碎物件歸攏進包里。
沒過多久,兩個人就收拾妥當了。薩日娜最後檢查了一遍房間,拉下電閘,關緊水閥,擰死燃氣閥門。劉建軍站在門口,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回頭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然後拉上門,咔嗒一聲落了鎖。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薩日娜坐上副駕駛,劉建軍也上了車,設置好導航——目的地浙江蘇城,不上高速。
車子發動時,剛好下午五點零五分。音響里緩緩流出陳嘉宇的《弄丟了歲月弄丟了自己》——
曾以為青春不會老去,曾許諾要追漫天星子,行囊里裝滿年少志氣,轉眼只剩一聲嘆息……
薩日娜突然笑了。
劉建軍開著車,隨口問道:「笑什麼?」
「笑我們是瘋子啊!」薩日娜擰開一瓶咖啡,抿了一口,「剛拿到駕照四天,就租車跑跨省長途,還把人家車給颳了。就一個字——牛。」
「嗯,很牛。」劉建軍接話道。
「要不是你讓我過,我能刮到大貨車嗎?」薩日娜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劉建軍立刻閉上嘴,專心盯著前方。薩日娜嘀咕了一句:「行,每次一到這時候就當啞巴。我要當倉鼠了。」說著,她從袋子裡翻出零食,咔嚓咔嚓地吃了起來。
吃了半個小時,薩日娜開口道:「換我來開。」
劉建軍說:「我開到天黑吧,你多歇會兒。」
「你先吃東西。」
薩日娜話音剛落,劉建軍便靠邊停了車。兩人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在路邊迅速交換了位置。
薩日娜坐進駕駛座,繫上安全帶,然後握住方向盤,輕輕踩了踩油門試了試腳感。一開始她對這輛車不太熟悉,開得有些慢,遇到紅燈起步時總比別人慢半拍。不過很快,她就摸清了剎車和油門的脾氣,車速漸漸提了上來。只是國道上的紅綠燈實在密集,大貨車一輛接一輛地從身旁轟隆隆碾過,捲起一陣陣熱風。
劉建軍吃得快,三兩口解決了手裡的東西。兩個人很快又把位置換了回來——薩日娜坐回副駕,掏出手機開始打字,嘴裡也沒閒著:「我突然覺得,圖雅那個大學白上了。」
「為啥?」
「她是師範大學畢業的,專業還是蒙語文。可幾年前就取消純蒙語教學了,蒙語老師基本上都失業了。回老家考公務員吧,好多專業都對不上。外語呢,還學了個狗語。」薩日娜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別想那麼多了,那是他們的因果,你也摻和不了。」劉建軍說完,目光依舊盯著前方。
「因果都出來了?我還以為你是我小說里的男主江皓宸呢。」
薩日娜想到了一件事,突然說道:「對了,明年羊年,額麼和老媽都是本命年。過年回河南吧,老媽比額麼大一輪呢。」
劉建軍沒有意外,只是隨口問了一句:「額麼那邊怎麼辦?」
「他們過本命年在過年前,到時候再看吧。」
……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天色漸漸暗下來,路況變差的時候,劉建軍把方向盤交給了薩日娜。
正值下班高峰期,雖然沒進城區,走的只是邊緣路段,但大貨車和私家車還是多了起來。薩日娜開得不快,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劉建軍低頭看著手機,兩個人繼續接著聊。
將近十一點的時候,薩日娜讓劉建軍找個廁所。兩人在路邊停下車,上了廁所,又就著洗手台的水龍頭刷了牙、洗了把臉,清清爽爽地重新上路。
薩日娜開口道:「你睡吧,明天還得靠你。」
「好。」劉建軍應了一聲。他心裡心疼妻子,卻也清楚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何況薩日娜又不是第一次在夜裡開車了。
凌晨兩點多,薩日娜又找了一個加油站停下來。她上了趟廁所,在路邊來回踱步,伸展胳膊腿,活動了足足半小時,才回到車上。她看見劉建軍還戴著眼鏡,便伸手輕輕替他取了下來。
然後她繼續上路。路況不太好,四處都在修路,圍擋和錐桶把車道擠得歪歪扭扭,視線也受限。薩日娜索性跟在一輛大貨車後面,讓它在前頭帶路。
天光漸亮,凌晨四點的國道染上一層薄薄的灰藍色。車子駛進一處加油站,薩日娜拉下手剎,熄了火。她推開車門,六月底的熱浪裹著夏日黎明特有的潮氣撲面而來,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
兩個人上了廁所,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薩日娜繞到車尾,掀開了塞得滿滿當當的後備箱,他們帶了兩個塑料盆,還有一個大號水桶,桶里的水還剩下大半。
她擰開桶蓋,往盆里倒了些水,摘下眼鏡放在後備箱邊緣,彎腰掬了一把撲在臉上。清涼的水驅散了一夜的睏倦。她又招呼劉建軍過來,他也摘下眼鏡擱在一旁,捧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落,甩了甩手上的水,重新戴上眼鏡:「天亮了,我來開吧。」
「行。不過路上大貨車越來越多了,開慢點,安全第一。」說完,薩日娜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劉建軍嘴裡嘟囔:「怎麼你們一個個都覺得我開車不安全?」
薩日娜正按下座椅側面的調節按鈕,椅背升起,從半躺恢復成端正的坐姿,頭也沒回:「聽實話還是假話?」
「實話。」劉建軍系好安全帶,踩住剎車,插了鑰匙啟動按鍵。
「好司機啊,就是不嚇唬乘客。」薩日娜調整好坐姿,拉了拉安全帶,「你把他們嚇住了。關鍵是——咱倆還掛著實習二字呢。」
劉建軍沒接話,車輛平穩起步。
「咱們拿到駕照到現在,少說也跑了一萬公里了吧?」薩日娜靠在椅背上,側頭看他,「可人家不管那個。他們只看駕駛證上的年限,看你開得穩不穩。我說的『穩』,就是車速得在他們心裡能接受的那個範圍裡頭。何況他們膽子小,你新手中的老司機,不能在駕齡十幾年人的面前把你的老底透露出來啊,該笨就該笨。」
薩日娜笑了笑:「你虧就虧在太實誠,什麼人都信。額麼那種一聽事情就往最壞處想的毛病,你但凡學會百分之三就好了。」
「那你怎麼沒學到啊?你可是她親閨女。」劉建軍頂了一句。
「我是她親閨女不假,可我還是你親親老婆。」薩日娜轉過頭看著他,「咱倆是一類人,所以我也沒學會。但我了解他們啊。在他們面前,該裝笨就得裝笨。人家可是開了十幾年的老司機,總得讓人家指點你幾句吧?不然人家面子往哪兒擱?他們就愛那個范兒,你滿足他們的虛榮心了,你就是好司機。」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說真的,你開車沒問題。我只是仗著自己眼神好,夜裡開得順一點罷了。可我倒車入庫和側方停車到現在還整不明白,沒有你我真不行。同樣,夜裡你也需要我,沒有我也不行。」
「又是面子。」劉建軍說著,一腳油門超了前面那輛大貨車。
「面子大於一切。」薩日娜嘆了口氣,「快進江蘇地界了,我睡了。」
薩日娜很快便沉沉睡去。七點左右,劉建軍把她叫醒,讓她在車上簡單吃了些早飯,然後兩人交換了位置。劉建軍吃完東西後立刻接手方向盤,薩日娜則縮回副駕駛繼續補覺。
臨近中午,車子駛入蘇城。薩日娜先吃了點東西填飽肚子,隨後再次與劉建軍換位。
午夜十二點四十一分,薩日娜把車停在了路邊。從昨天下午五點出發到現在,他們已經連續跑了將近二十個小時,車輪幾乎沒停過。
劉建軍下車,在車後方打著手勢,指揮她完成了一次側方停車。停穩後,他立刻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沒說幾句便掛斷了,轉頭對車裡的薩日娜說:「他說上午的面試過了,讓咱們先住下,明天再面。給安排了個民宿——是住他們安排的,還是咱們自己找地方住?自己找的話,他們不給搬行李。」
薩日娜幾乎沒有猶豫,直接答道:「住他們安排的吧。」
兩人站在路邊等了沒多久,一個男人騎著電動三輪車過來了。他們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車廂,薩日娜坐在副駕駛位——也就是三輪車唯一的乘客座,劉建軍則和行李擠在後面,一路顛簸著進了民宿所在的小巷,車留在了路邊。
民宿藏在一道窄巷深處,一晚八十塊。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沒有窗戶,沒有獨立衛生間,牆壁泛著潮斑,地面濕漉漉的。
把東西放下後,劉建軍說:「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咱們先去商場吃頓好的,再逛逛街,然後還車;另一個是直接還車,回來隨便吃點簡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