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還車吧。」薩日娜環顧了一圈房間,「餓了的話在附近隨便吃點就行。反正要在這兒待一年,有的是時間逛。現在最關鍵的是先補覺、休息。」
劉建軍點點頭,兩人走到車前。他坐進駕駛位,導航輸入「蘇城華盛電子廠」,發動了車子。
到了目的地,薩日娜看了看四周,問:「這是哪兒?」
劉建軍指了指前方,又環顧了一圈周圍停滿的電動車和自行車:「這就是蘇城華盛電子廠,這裡就是大門。」
薩日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道鐵柵欄,一個崗亭,兩塊並排掛著的廠牌,上面都印著那個Logo。她點點頭:「還不錯。還是按原計劃來吧——你先干三個月,攢點底氣,之後出來做自媒體。我繼續上班,保障咱們的收入,你才能安心把事情做好。」
劉建軍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裡有些心疼:「那委屈老婆了。」
薩日娜笑了笑:「我不委屈。我本來也沒什麼學歷,委屈的是你。一個211的高材生,跟我一塊兒來幹流水線——這才叫委屈。」
劉建軍愣了一下,隨即輕聲說:「十年沒有工作經歷了,不好找。再說年齡擺在這兒,拼不過年輕人了。工廠做個工人也挺好,人生嘛,不經歷點什麼,對不起自己。」
「駕校當了同學,工廠里當了工友,確實不錯。」薩日娜笑了笑。
劉建軍也笑了,發動了車子:「確實。不過堅持一年可不容易,等我做好了你就出來。」
「流水線的活有什麼難的,為什麼要說堅持不容易?」
劉建軍一邊開車一邊解釋:「工作本身不難,難的是枯燥,沒有任何成長。環境也差,長期來說全是負面的。每天十二個小時,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當然,包吃包住沒什麼開銷,也有人為了攢錢,硬撐幾年存了幾十萬回家的。」
薩日娜聽完,不以為然地反問:「那我呢?我堅持寫了五年小說,到現在還跟『啟程』死磕著,不斷打磨作品,這不也是堅持?」
劉建軍搖搖頭:「能一樣嗎?寫小說是創作。不過你也可以考慮換個平台試試。」
薩日娜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我不,我就跟『啟程』干到底。誰讓我喜歡的大神都在那個平台。」
劉建軍笑著回了一句:「倔貓。」
薩日娜學著貓叫了一聲,對這個稱呼似乎很是滿意。
兩人去還了車,就近找了家小館子簡單吃了頓飯。回來後,薩日娜特意叮囑他:「這民宿太髒了,別脫衣服,穿著將就一晚吧。」說完倒頭便睡著了。
劉建軍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看到微信上一個備註為「王晟·職匯派遣工廠直招」的好友發來一條消息:「你們那邊的高速費和住宿費,把支付截圖發我一下,我這邊統一登記,到時候好報銷。」
劉建軍把截圖發了過去,又問了一句:「你幫我問問,租車能不能報銷?我們算過了,租車比坐高鐵還便宜。」
王晟:「多少錢?」
劉建軍連著發了兩張截圖和三段文字:
「租車188元,油費144.91+247.58=392.49,合計580.49元。」
「住宿80元,總共660.49元。」
「兩個人,我和我老婆。」
王晟回道:「嗯嗯,我晚點幫你們報備一下,看能不能報。」
劉建軍又補了一句:「如果坐火車的話,一個人就要四百多,兩個人加起來八百多了。」
王晟:「嗯嗯。」
劉建軍最後寫道:「麻煩您了,還請多幫忙申請一下。我們沒有走高速,所以沒有高速費,只有租車費和油費。」
6月27日清晨,劉建軍醒得早。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出門上了趟廁所,回來後在手機上給王晟發了條信息:「早,今天上午面試完,是公司開車統一把大家和行李送到宿舍,還是各自帶著行李過去?」
消息發出去,沒有回應。
七點鐘,薩日娜醒了。她爬起來洗漱收拾好,兩人在附近找了家早點攤,吃了兩份煎餅果子。回到民宿後,各自捧著手機消磨時間。
八點整,劉建軍又給王晟發了一條:「今天幾點面試?」
依然石沉大海。
半個小時過去了,劉建軍終於沒了耐心,直接撥通了對方的電話。簡短說了幾句後掛斷,他對薩日娜說:「他讓咱們等一下。」
薩日娜正低頭在手機上敲著什麼,頭也沒抬:「那就等著唄。剛好我有靈感,寫點小說。」
又過了半個小時,劉建軍忍不住又發了一條信息:「我們去哪?現在還在民宿這兒。」
對方沒有回覆。
九點半,劉建軍再次追問:「什麼時候能過去?」
這次王晟回了語音,聲音帶著幾分匆忙:「已經送過去一部分人了呀,住宿的老闆送了一批過去了,我幫你問一下。「
話音剛落,民宿老闆推門進來了,沖他倆說:「你們收拾好東西,先跟我走一個人。「
三人七手八腳地把行李搬上三輪車。薩日娜跟著老闆先上了車,坐在他旁邊。劉建軍站在原地,目送三輪車拐出巷口,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眯了下眼——一個人留下的那個,反倒像是被落下的那一個,低頭給王晟發了條消息:「我老婆先過去了,我把你的微信推給她。「
王晟很快回了語音:「嗯,我問了住宿老闆那邊,他說你們東西太多了是吧,那就稍微等一下嘛。「
薩日娜坐著三輪車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路邊。她跳下車,一眼就看到前方停著一輛大巴車,車旁堆了不少行李,大部分乘客已經上了車。她把行李往路邊一放,上了車,在倒數第二排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車裡已經坐了三十來個人,空調開車,引擎低鳴。薩日娜掃了一圈——大多都比她年輕,幾個小伙子歪著頭刷短視頻,幾個姑娘靠著窗發呆,沒人說話,空氣里只有手機外放的碎片聲響。
她忽然意識到:這大概就是工人的樣子。她和劉建軍混在裡面,一點也不扎眼。這個念頭湧上心頭,說不清是踏實,還是酸。
沒過多久,劉建軍也上來了。大巴很快坐滿了人,卻遲遲沒有發車的意思。車廂里有人開始不耐煩地刷手機,有人低聲抱怨。
這時,一個男人從前門上了車——正是王晟。他和微信頭像長得差不多,只是比照片裡壯實了不少,那頭像大概是幾年前拍的了。
「大家把身份證交一下,我點名用。「王晟站在車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如果中途不想幹了,隨時來找我拿身份證走人。現在所有人先下車等著。「
眾人面面相覷,但還是陸續起身,走到車門口把身份證遞給他,然後下車站在路邊。也不知道他們在忙活什麼,一群人就這麼幹等著。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王晟終於開始點名。被叫到名字的人依次上車,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
等所有人都坐定,王晟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
「能聽到吧?給大家解釋一下。剛才大家可能也納悶,為什麼折騰這麼久——今天是學生工和社工分開來的。六月底七月初,學生工比較多,學生工和社會工的待遇不一樣,所以要分開處理。目前車上這批,是社會工。這是第一點。「
學生工便宜,這不是什麼秘密,只是從來沒人點破。薩日娜瞥了一眼劉建軍,他正望著窗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第二點,身份證的問題。大家的身份證放在我這裡,只做點名登記用,絕不扣押。誰要走,隨時來拿就行。但是今天你們要辦入職,所以下午之前都放我這兒。人太多,我也認不全,只能用身份證點名。這個身份證今天肯定會還,下午到廠里辦完入職,統一歸還,就今天用一天。到了廠區,拿身份證刷系統,現在都是刷臉登記,假身份證入不了職,這個大家心裡有數。「
「工作的事,大家互相配合,有問題就問。具體做不做、這個工作合不合適,還是那句話——取決於你們自己。我再問一句,大家的銀行卡都能正常使用吧?沒有黑戶的吧?「
有人搖頭,有人點頭。
「給你們解釋一下。之前聊天的時候說過,廠里是十號發薪,但今天我們去的這個廠,發工資時間不固定,十號到十五號之間。廠里要求四大行的銀行卡為主——農行、工商、建行、中國銀行,其他行像招商、交通也可以,工資會陸續發放。如果沒有這些銀行的卡也不用擔心,後續廠里統一辦理。但前提是,你不能是黑戶。「
一個女聲從後排傳來:「二類卡可以嗎?「
「不分一類二類,只要是正常能用的銀行卡就行。十號到十五號陸續發放。如果有人是黑戶,直接提前跟我說,不然工資發不了就麻煩了。接下來,我說一下今天要去的廠子——「
講到錢的時候,車廂里明顯安靜了一檔。薩日娜發現,所有人都在聽,只是沒人抬頭。
「咱們今天去的也是電子廠,廠內主要生產電腦、手機、藍牙耳機、電子手錶這些,做的是代加工半成品。崗位都很簡單,都是手工活。要求呢,五指沒有殘缺,能正常交流,認識簡單的漢字,包括英文字母——這個都沒問題吧?字母都認得吧?A、C、D,應該都認識。不認識就說,別不好意思啊。「
「認識字母。「劉建軍在心裡無聲地笑了一下。A、C、D。他想起以前在黑板上推導公式的日子,那些字母後面跟著的是方程,不是流水線上的工位。這大概就是「落差「這個詞最安靜的樣子——沒有人傷害你,只是把你從一扇門,輕輕推到了另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