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區里上班，站崗坐崗都有，坐崗比較多，大概占百分之八十左右，只有極少數站班。你們也別擔心，入職以後給你們安排的，基本上都是坐崗。加班也很少，不用操心這個。廠區統一穿靜電衣、靜電帽、靜電鞋，廠里配發，免費的，上班之前必須穿戴好。還有一點——進車間之前必須過安檢門，身上不能有金屬，能拿掉的金屬統統拿掉。有些實在避免不了的，比如打火機、近視眼鏡，沒關係，有傳送帶，也有人工通道，不讓安檢門響就行......「
他停頓了一下，掃視一圈：「問一下，有沒有體內有金屬的？鋼針、鋼板之類的？「
沒人回答。
「那就不解釋了。還有，今天面試入職的都是普工崗位，沒有特殊崗位，也沒有挑崗位這一說。就算有特殊崗位，前期也不會安排給你，後面靠自己發展。廠區上班時間，早八點到晚八點，一共十二個小時，但實際工作時間只有十個小時，因為中午要吃飯。上六休一，周一到周六上班，周日休息，每周固定休一天，一個月休四天，不能選休、不能調休、也不允許不休。每周日廠區停工休息。班次是兩班倒，一個月倒一次班，按月份來。現在是月底，不管剩幾天，這個月基本都上白班。等到七月份，就是下一個月，開始倒班。「
「廠區的情況基本就是這些——這是重點。今天的另一個重點，就是個人待遇。你們關心的無非就是吃飯、住宿、工資這些。吃飯是刷卡，廠牌里每個月有三百九十塊錢的餐補，正常吃完全夠用，一天六七塊錢的樣子。如果這個月吃超了，超出的部分自己承擔，從工資里扣，不用自己提前充值。住宿是六到八人間，大部分是八人間上下鋪，有衛生間、有空調，什麼都齊全，每個月八十塊錢，沒有其他費用，固定從工資里扣。「
他話音剛落下，劉建軍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工資是按正月發？」
「是，按整月發放。「王晟回答。
劉建軍又問：「那這個月只剩下三天了，怎麼算？「
「也是一樣。「
劉建軍再次確認：「也是三百九？「
「對，從工資里扣。「王晟點了點頭，接著說，「所以人要先體檢。不過說清楚啊，體檢是免費的，但只有職業體檢的常規項目——身高、體重、視力、血壓、抽血、胸透、心電圖，都得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車廂：「第一個容易出問題的就是視力。戴眼鏡的、近視的，有超過七百度以上的嗎？「
沒有人回答。
王晟繼續問：「有沒有色盲色弱的？「
這一問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劉建軍那兒。薩日娜下意識地瞥了他一眼——他沒看她，只是抬起手，慢慢舉起來，像上課被點名的學生。
「色弱，不色盲。「
王晟點了點頭，語氣認真了幾分：「單獨跟你說一下。體檢項目一定要如實回答，你們自己的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體檢不過，也是入不了職的。血壓這塊，規定是低壓不高於90，高壓不高於140。如果不清楚的，等會兒自己去藥店量一下。「
「再往下就是體脂率和轉氨酶。體脂率比較嚴格，這個是有公式算的，你們可以拿手機自己查一下。「
「體脂率「三個字落下來，薩日娜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掏出了手機。家裡那台體脂秤，她的、他的數據——她把屏幕亮給他看，他湊過來瞄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劉建軍扭頭問王晟：「體脂率有什麼要求嗎？「
王晟乾脆地回答：「不能超過三十。你們自己查一下。「
車廂里有人喊了一句：「我有報告，我沒超過三十。「
王晟擺了擺手：「挺麻煩的，什麼加減的，你們自己算一下就知道了。「
劉建軍眉頭微微皺起：「超了怎麼辦？「
旁邊的薩日娜低聲補了一句：「肥胖。「
她說的聲音不大，但劉建軍聽見了，也沒反駁。兩個人就那麼對視了一眼——那眼神里什麼都有：自嘲、無奈、還有一點「反正都到這兒了「的認命。
「知道了，等會兒跟你們單獨說。」王晟話音剛落，最後一排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站了起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車廂：「我不去了。」
王晟愣了一下，沒多說什麼，指了指車頭的司機：「跟他拿身份證。」
小伙子走到車前，司機把一摞身份證遞了過去。他低著頭翻了幾下，從中抽出自己的那張，然後把剩下的遞還給司機，轉身下了車。車廂里幾十雙眼睛目送著他的背影，沒有人說話。車門在他身後合上的那一瞬，「咔嗒」一聲，車裡安靜了整整兩秒。
那兩秒里，薩日娜清楚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她下意識去看劉建軍——他也正看著那個關上的車門，嘴唇微微抿著。
她在心裡替那個人想了一遍：也許是體脂率，也許是社保，也許是「早八晚八「那十二個小時——總有一個數字，在某個瞬間忽然變得太重了。不是懦弱，是算清了。
「最後一步了，說不去了……「劉建軍望著那個背影，聲音低得只有薩日娜聽得見。
沒有人追出去問，也沒有人議論。大巴重新安靜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從這一刻起，每個人都清楚了一件事：坐在這輛車上的，都是已經決定「能接受「的人。而「接受「這件事本身，是需要點力氣的。
王晟掏出一個二維碼，舉著手機穿梭在過道里，讓大家挨個掃碼。頁面彈出來，是一張登記表——姓名、電話、入職廠名、報銷費用、簽名，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看著還挺正規。
輪到劉建軍和薩日娜時，王晟低聲叮囑了一句：「入職廠名先別填，等會兒單獨跟你們說。」
說完，他直起身，提高了音量：「現在是十點五十，這樣吧，大家先去吃點飯。體檢應該是明天，不影響，該吃就吃，別委屈自己。給你們三十分鐘，十一點二十回來就行。」
他目光掃過後排：「後面幾個先別走。」
眾人陸續起身下車，王晟催了一句：「快點啊，空調要關了。」
劉建軍側頭對薩日娜小聲說：「一個月的夜班啊。」
薩日娜應了一聲：「嗯，三個月里有兩個月是夜班。」
這時，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還賴在座位上沒動。王晟走過來催促：「下車啊。」
「我不吃飯。」那人頭也不抬。
「下車，我跟他們有事要講。」王晟的語氣硬了幾分。
劉建軍也幫著說了一句：「你下去吧，他要單獨跟我們說。」
那人很不情願地站起來，嘴裡嘟囔著「為什麼要下去」，最後還是磨磨蹭蹭地下了車。
王晟去熄了火，走過來。他先指了指劉建軍和薩日娜前面的兩個人：「你們兩個，黑戶，稍微麻煩一點。」然後又指向薩日娜，「你體脂率高。」接著看向另外一個人，「你的也高。還有你，太矮了。」
他頓了頓：「你們幾個，泰城的廠子去不了。」
劉建軍趕緊開口：「我們也是黑戶，但銀行卡能正常使用。」
王晟擺擺手：「能正常使用就不算黑戶。」
他解釋道：「給你們換個廠區。泰城那邊你們過不去，去了也進不了。安排在禾城那邊——雖然屬於浙江，但挨著蘇城，很近。」
王晟又指了指那兩個黑戶：「你們去二廠，可以用微信發工資。」然後看向劉建軍和薩日娜，「你們幾個去一廠。」
他語氣緩和了一些：「沒有別的意思，我們得考慮你們能不能入職。入不了就麻煩了。」
一個女的問：「也是電子廠？」
「是的。」王晟點頭，「但有一點不一樣——工價二十八，沒有二十九了。能接受嗎？」
劉建軍問：「入職單位就填禾城一廠？」
王晟「嗯」了一聲。
劉建軍和薩日娜對視一眼，低頭在手機上填好入職單位，提交了。
王晟又問：「合適的話就給你們報名了。」
劉建軍說：「好，我們可以。」
王晟補充道：「一廠的體檢，會根據崗位不同有所區別。」
「也是坐這輛大巴去嗎？」劉建軍問。
「是，不管距離遠近，車費都是五十一位。」
劉建軍想了想，又提了一句：「到時候工作能把我倆安排在一起嗎？」
王晟點了點頭：「可以，到時候給你們安排到一起。」
薩日娜點下提交鍵的那一刻，手指在半空中頓了半秒。倒不是猶豫，而是忽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自己算是正式「進了這套系統」了。
她和劉建軍下了車。她回頭望了一眼那輛大巴，又看了看身邊的劉建軍。他正把手機揣回兜里，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先吃飯吧。」她說。
「嗯。」他點點頭，「吃完，就該進去了。」
兩人找了家沙縣小吃。薩日娜要了一份炒河粉，劉建軍點了炒米線。河粉先端上來，老規矩——薩日娜吃了一半，推到劉建軍面前。不一會兒米線也上了，她又吃掉一半，剩下的又給了他。
吃完飯，上了廁所，兩人溜達著回到大巴車旁。很快又開始點名，眾人陸續上車。這時王晟站在車門口喊道：「需要辦工卡的，準備藍底照片。沒有的現場拍，一張二十五塊，這個不報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