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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不值得的一千公里

2026-10-15 00:56:33 作者: 洋梅吐氣

  隊伍分成兩組,排隊拍照。前車門處,有人舉著手機逐個拍攝,然後用軟體一鍵換成藍色背景,現場列印出來。輪到薩日娜和劉建軍時,對方說照片沒弄好,到了地方再給。

  接著王晟又喊了一聲:「需要購買被褥的,一百元一套——四件套,褥子、被子、床單、枕頭,全齊了。下午安排宿舍,有被褥的先安排入住。這個也報銷。」

  劉建軍扭頭問薩日娜:「咱帶被褥了嗎?」

  「帶了,但沒有鋪的。」薩日娜想了想,「要不買一套吧——你用褥子,我用被子,下面墊一層就行了。」

  劉建軍點了點頭,掏出手機付了錢,買了一套。這回王晟他們倒是利索,幫著把大家的行李一件件搬上了車。

  車門關上,大巴終於緩緩駛動。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引擎低沉的轟鳴聲。薩日娜歪著頭靠在劉建軍肩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本來想刷點別的打發時間,手指卻不自覺地滑向了那個熟悉的圖標——石墨文檔。

  五年了。

  從第一天在那個文檔里敲下第一個字開始,她就再沒斷過。為了簽約,她改了又改,一版又一版,如今已經是6.3版了。她盯著文件名看了幾秒,沒有點開,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里。

  「有靈感了?」劉建軍沒看她,聲音壓得很低。

  

  「沒。」她說。

  他也沒再問。兩個人就這麼靠著,各自想著各自的事。薩日娜忽然覺得——這一年她的夢想在錢面前靠後站了。只是現在還不敢說出口,怕一說,就真的成了真。

  大巴開了將近一個小時,下午兩點左右抵達禾城。劉建軍透過車窗注意到路邊閃過一塊招牌——「鴻康精密工業」。他還沒來得及多想,車子便拐了個彎,最終停在了禾城臨橋鎮的皇凱服裝廠宿舍門口。

  劉建軍側過頭,低聲對薩日娜說:「要知道是鴻康精密工業,咱幹嘛連夜開一千公里跑到這兒來?煙海就有鴻康精密工業,河南老家也有。」

  薩日娜對這些一無所知,隨口問道:「你知道鴻康精密工業?」

  「嗯,幾年前在新聞上看到過。」劉建軍隨口答道。

  薩日娜「哦」了一聲,沒再往下問。但心裡那本小帳又悄悄翻了一頁——開了二十個小時的車,跑了一千零二十公里,最後落腳的地方,其實是鴻康精密工業。這家公司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就有分廠,河南老家也有。這筆帳她沒算出口,不是不心疼,是算了也沒用。人已經到了這兒,說什麼都晚了。

  眾人拎著行李魚貫而下,剛站穩腳跟,才發現王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換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車門前,迎上前來,開口道:「已經過了下午兩點了,今天沒法面試了。今天是周六,明天又是周末,只能等到周一。」

  聞言,劉建軍和薩日娜同時愣住了。

  薩日娜先反應過來——她腦子裡「啪「地彈出一行數字:今天是周六。趕了一天一夜,卡在周末前一步。她忽然很想罵一句髒話,但最終只是抿了抿嘴。這一年,她大概得學會跟這種「差一點點「和解。

  那人又補了一句:「住宿費一個人二十塊,你們也可以選擇在外面住。「

  兩人交了每人四十塊的費用,一共八十塊,管兩天。宿舍是六人間,薩日娜被安排在女生宿舍201室,劉建軍則在男生宿舍211室。

  各自進了門,薩日娜站在門口愣了幾秒——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和別人擠過一個房間了。屋裡已經住了幾個人,床位上堆著雜物,空氣里混雜著陌生的氣味。她找到自己的床位,打開在大巴車上買的那套四件套,抽出褥子鋪開。手感比她想像的還要差,薄薄一層,邊角的線頭都沒剪乾淨。她抿了抿嘴,把褥子鋪好,抱起疊好的被子,送到了隔壁211室,遞給劉建軍。

  回到自己的床位後,她穿著衣服躺了下來,掏出手機,打開拼多多搜了一下同款四件套。屏幕彈出結果——三十元。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默默鎖了屏,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躺了不到半小時,她起身出了門。兩人在走廊碰了面,手牽著手往外走。薩日娜先開了口:「禾城也不錯嘛,至少這邊咱們有認識的朋友,休息日還能找他們聯絡聯絡感情。」

  「咱們是來賺錢的,又不是來交友的。」劉建軍頓了一下,又說,「要不要在外面租房子?我剛才看了,有七八百的單間,像個公寓似的——他們把兩居室改成四套,衛生間什麼的都是獨立的。」


  薩日娜笑了,打趣道:「你是擔心沒有『抱枕』就睡不著了吧?」

  「我是擔心你,「劉建軍認真地說,「沒我這個枕頭你睡不著。我怕你休息不好,萬一失眠怎麼辦?「

  薩日娜笑了一下,他說的是事實,她無從反駁。兩人在街上逛了一會兒,回到宿舍時,大部分人已經睡了。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間後,劉建軍為了方便溝通,拉了一個三人群,把王晟也加了進來。

  薩日娜在群里打字問道:「外面租房子的話有補貼嗎?一個人五百?」

  王晟很快回了語音:「是的是的,每個人每個月五百,兩個人就是一千嘛。「

  薩日娜算了算:房租七八百,補貼一千,等於白住還倒賺。這筆帳,她今晚大概會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算很多遍。

  隔著幾堵牆,劉建軍那邊大概也在算。過了一會兒,群里他的消息一條條跳出來,像是把心裡的問題一個個往外倒:

  「如果我們先在工廠干一周,然後再出去租房子,這段時間的宿舍水電費怎麼算?「

  「在外面租房子的話,還能在廠里吃飯嗎?「

  「均攤的話,是按我們實際住的天數來算的吧?「

  「那外面租房的補貼,是按整月隨工資一起發,還是按天算?「

  「鴻康精密工業在哪兒?我剛才在外面轉了半天也沒看到。「

  薩日娜一條條看著,等著王晟的回信。

  王晟一條條回了,大意是:水電按實際天數均攤,發工資後從工資里扣;吃飯和住宿不衝突,在外面住也能在廠里吃;租房補貼按整月算;至於廠區位置,他發了個定位過來,說現在住的是臨時宿舍,等安排正式住宿時幫他們報備到內宿。

  「內宿是在鴻康精密工業的廠區裡面吧?「劉建軍確認道。

  「是的,是的。「

  那種集體宿舍的日子,他們倆怕是都過不慣,到頭來還是得住外面。既然如此,越早租下來越合算。薩日娜又問了一句:「工資是每周預支一次,還是兩周?「

  「滿兩周就行,差不多十五天。「王晟說,「第二周預支完,第三周還能再預支。「

  兩周。十五天。

  薩日娜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她從來沒有這樣切分過時間——以前是按章節、按字數來算日子,現在變成了按周、按天、按小時工價。她知道自己遲早會適應這種算法,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開始了。

  群里安靜下來。劉建軍似乎也沒有別的問題了。

  薩日娜又點開了那個石墨文檔,寫了一會兒小說。不管換到什麼地方,夢想總不能丟。雖然還沒發布,但她還得接著寫,一直寫到符合簽約條件的那一天,再發出去,爭取簽下來。

  等大家都睡下了,她才起身去洗漱。回來時關了燈,摸黑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翻身面朝著牆壁。隔壁床有人打起了呼嚕——均勻的、陌生的節奏。她忽然很想劉建軍,想他一米八幾的個頭擠在那張窄床上的樣子,想他早上嘟囔著「你們都覺得我開車不安全」時的表情。

  今晚,這些都被一堵牆隔開了。

  第二天薩日娜醒得很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屏幕上方躺著劉建軍發來的消息——仿佛是心有靈犀一般,約她一起去吃早飯,順便看看房子。

  薩日娜盯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知道,昨天那點委屈,今天一早又被他不聲不響地接住了。這個男人,從來都是她的後盾。昨晚確實沒睡好,好像離開了他,自己變成了笨蛋。

  兩人是行動派,在附近簡單扒拉了幾口早飯,便開始四處找房子。轉了一整個上午,終於相中一間帶獨立衛生間的一居室,月租七百,押一付一。

  簽合同時,兩人才猛然想起身份證還在王晟那兒沒拿回來。房東倒也沒為難,讓他們翻了手機里的身份證照片看了看,便同意了。

  租好房子,劉建軍在群里給王晟發了條微信:「兄弟,我們不住宿舍了,外面租了房子,夫妻倆住一起方便些。居住補貼是向你申請就行了吧?」

  王晟很快回了語音:「嗯,可以的呀。你們租好房子之後呢,把租房合同拍照發給我,我這邊去幫你們申請房補就好了。」

  劉建軍立刻把租賃合同並排攤在桌上,拍照、檢查了一遍清晰度,才發進群里,又補了一句:「租好了,今晚就不住宿舍了。」

  王晟回了兩個「OK」。

  劉建軍又問:「明天幾點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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