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惡戰落幕,數日光陰倏忽而過,往日散漫安逸的四合院,換了一番氣象。
每日天光未破,晨霧瀰漫院中,濃稠的白靄籠罩著青磚黛瓦。整座平南鎮的居民尚在沉沉入睡,院落里的三人卻已早早甦醒。
三人踏霧起身,迎著浸骨微涼的晨氣,開啟了日復一日的嚴苛苦修。
暫住北廂的林九澤最為自律。清晨,他在庭院中調息打坐,鼻息綿長,一呼一吸皆吞吐天地晨清之氣,緩緩洗鍊內腑、調和內息,心境清朗,不染半分少年人該有的俗世浮躁。
晨練結束,他便緩步踏入市井人流,看煙火起落,觀眾生百態,於喧囂俗世中磨鍊道心。
待到夜深時,萬籟俱寂,月色鋪滿空庭,他又獨自對月執劍起舞。
長年累月的修行,讓他的劍招根基愈發穩固,劍光起伏乾淨利落,劈刺挑斬招法規整簡潔,周身劍意也愈發純粹,底蘊紮實。
——
這幾天與顧希行、馬知遠相處下來,林九澤早已看出二人的修行癥結。
二人皆是實打實的外功武者,常年硬熬筋骨、死練招式,肉身底子與拳腳功底,遠超平南鎮同輩武者。
可修行至今,始終缺少正統心法統籌疏導,全憑肉身蠻力硬練,以致周身氣血流轉雜亂,經脈時常淤塞滯澀。一身渾厚修為浮於皮肉表層,深陷瓶頸,空有蠻力,卻始終觸不到武道真正的內核。
看清二人致命短板後,林九澤認真斟酌一番,便將自己掌握的正統心法《二十四節氣經》全盤相授。
此經看似樸素平淡、無驚天異象,卻是中洲最正統的武道奠基心法,對低級修士打磨基礎、增進修為,有著莫大好處,正好補上了顧希行和馬知遠的修行缺陷。
這等功法,在中洲大宗門裡僅是入門必修的基礎功法,算不得頂尖秘傳。
但在此處,對本地尋常武者而言,這門看似普通的心法,已是畢生難求、可望不可即的機緣。
得正法加持,又有林九澤指點糾錯,兩人進步飛快,三下五除二就把短板補了回來。
顧希行白日早起練拳,盡數摒棄花哨套路與虛浮招式,一心死磕近身搏殺、破招制敵的實戰核心。
每一次出拳皆沉力貫骨、剛猛厚重,武道根基極為紮實。
與林九澤不同的是,入夜時分、星月垂空之際,他便盤膝端坐微涼青石之上,靜心參悟《二十四節氣經》,以正統心法梳理一身蠻力,調和練拳後紊亂的氣息。
數年盲目苦修留下的弊病被逐一修正,浮散無根的修為紮根固本,他終於掙脫淺層桎梏,真正踏入正統武道大門。
相較穩步沉澱、厚積固本的顧希行,馬知遠的蛻變更為直觀亮眼。
那場九死一生的血戰,敲醒了勤勉踏實的他,自此修行更加刻苦。
數日靜養調息,輔以靈丹溫養,再加上正統心法調和,一身重傷如今已然盡數痊癒。
歷經生死淬鍊的體魄脫胎換骨,比往日更為堅韌凝實,周身氣血充盈飽滿、渾厚綿長。
每日晨昏兩時,馬知遠必然靜坐調息,一絲不苟地梳理周身經脈。
他與顧希行同為外功路子,一身《十二路譚腿》早已練至爐火純青。
如今有心法引路,他順隨四時氣機吐納養氣,晝夜不輟、內外兼修。
多年苦修積攢的渾厚外功底蘊被正統心法盤活,雜亂氣血歸序循脈,常年淤塞的經脈盡數通暢,盤踞許久的修行壁壘悄然鬆動消融。
底蘊積攢圓滿,水到渠成,無形桎梏轟然破碎——馬知遠順勢突破,穩穩踏入鍛體圓滿!
林九澤靜靜旁觀他突破全程,眼底滿是讚許,心中暗自感慨:
馬知遠根基紮實、自律堅韌,這份天資與定力,即便放在中洲同輩之中,也屬上乘。
反觀同樣晝夜苦修、片刻不怠的顧希行,數日下來內息日漸充盈,實力看似提升不小。
可他天生根骨尋常、天賦受限,始終卡在鍛體中期瓶頸。
突破壁壘近在咫尺,卻如隔萬丈天塹。他數次傾盡全身氣力衝擊,皆在最後關頭滯澀回落,始終難以衝破這道宿命般的桎梏,心底悄然縈繞著一絲無奈。
——
次日清晨,一夜清風散盡薄霧,天光透亮,暖煦的陽光鋪滿整座庭院,驅散了連日縈繞的微涼潮氣,萬物明朗。
顧希行靜立庭院正中,如常打磨自創亂拳。
他一遍遍拆解招式、重組拳路、反覆推演,拳風起落剛猛迅捷,破空之聲陣陣作響。一招一式愈發有模有樣,將自創亂拳的攻伐威力推至當前極致。
恰逢此時,林九澤結束晨間吐納,立在房門口稍作歇息。他目光淡淡落入場中,靜靜觀摩顧希行練拳,片刻後,眼底悄然浮起幾分驚訝與興致。
拳路虛實交織、隨心變幻,攻防轉換迅猛靈動,遊走閃避詭譎多變,每一處細節都恰到好處、乾淨利落,無半分浮華虛招。
看著這套野拳獨成一格、悍然凌厲的意境,林九澤一時技癢,朗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悠然興致:
「顧兄這套自創拳法,看似頗為精妙。
閒來無事,不如你我切磋一番?」
顧希行聞聲驟然收拳。
翻飛的拳風斂盡,庭院塵土緩緩落定,他身形穩立如樁,氣息綿長平穩。
數日修習《二十四節氣經》,他已然褪去野修蠻力外溢的浮躁,每一次收勢都穩當內斂,對肉身的把控愈發精妙。
他唇角揚起坦蕩的笑意,身影微微一沉,扎穩馬步,腰胯蓄勢,擺起拳法起手勢,打趣道:
「既然林兄有意賜教,顧某定然奉陪到底。
不過提前說好,顧某實戰經驗不多,林兄可要小心點,我這一拳下去怕是會很疼,哈哈。」
林九澤聞言溫和地笑了笑,抬腳從容進了庭院中央。相處數日,他對顧希行這跳脫性子早就見怪不怪了。
指尖輕抬,佩劍出鞘半寸,冷光一閃即斂——就這一下,多年苦修劍道的手感便藏都藏不住。
他眉眼含笑,語氣鬆弛地打趣道:
「那你可要瞧好了,我這一劍,會很快。
顧兄儘管放手一搏,這套劍招,未必就比你的自創拳法差多少。」
二人目光一對,都從對方眼裡瞧出了意思,齊聲開口:
「請!」
聲落剎那,林九澤率先出劍。
他恪守宗門本心,不施花哨變式,僅出一記最質樸的平徑直刺。
劍身微震,細碎破風聲撕開庭院寧靜,劍勢平穩精準,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他本是鍛體圓滿修為,此刻刻意壓制著修為,無意碾壓友人,只想試探顧希行的真實水平。
面對瞬息近身的劍鋒,顧希行面色不變,手腳並無絲毫慌亂。
腳下步伐錯動,身形貼地側滑,腰身巧妙擰轉,憑藉多年練就的本能,於毫釐之間避過這記精準直刺。
他亂拳本就隨心無拘、不囿定式,閃避的時候已然蓄滿力道。
這一拳裹挾數年苦修的渾厚肉身蠻力,剛猛迅捷,徑直轟向側身的林九澤。
他素來不喜迂迴試探,偏愛以野修霸道蠻力,硬碰名門正統的威勢。
而林九澤反應迅捷,一劍落空後早已做好變招,將劍橫擋身前,硬接下了顧希行全力的一擊。
「叮——!」
清脆凌厲的金鐵交鳴聲炸響,拳勁與劍勁轟然對沖,氣浪四散蕩開,捲起滿地細碎塵土。
林九澤眸光微亮,心底悄然訝異。
他原以為顧希行只是尋常武夫,可這臨場反應,加上這一拳的蠻力,讓他改變了看法。
尋常邊陲野修遭遇他的劍勢,早已方寸大亂,顧希行卻身形穩固、力道紮實,臨戰定力遠超本地武者水準。
他暗嘆對方心性與底蘊俱佳,手腕靈巧一轉,劍身挑壓之間,以巧勁四兩撥千斤,從容卸去顧希行的霸道拳勁。
剎那間再轉防為攻,順勢改為斜掃,劍光凌厲掠空,將正統劍法的制衡精妙、進退有度展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