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句說笑過後,黃瑞坤神色陡然凝重,語氣沉了下來:
「山下譚家爆出秘寶出世的異動,時機太過湊巧,其中必然藏有蹊蹺。
而小兮方才穩固歸真境,派她一人去,恐生事端。」
孫蔚晟指尖輕輕捻動,稍作沉吟,隨後道:
「我早已察覺異常,故而此番不止贈她佩劍,還將宗門至寶如夢令一併交付於她。師父最後消失之前,曾將如夢令封存於此,留下遺訓:
『待後輩修為有成、心性穩固,足以承載至寶之時,便將此令交付於她,否則至寶蒙塵,放著也是無用。』」
「以她歸真境的修為,手握清水碧幽劍與如夢令雙重至寶。此番下山趕赴譚家地界,縱使遭遇宗師級邪修,也足以自保、全身而退。」
「如夢令來歷非凡,乃是初代雲夢祖師年少遊歷四方時,於上古塵封洞府中所得。
隨後耗費數百年心血潛心參悟,方才勘破令牌深藏的上古奧秘。
此令牌通體棕褐、古木通靈,灌入元氣便可引動上古禁制之力,配合我宗無上心訣,縱使邪修兇悍異常,也定然討不到半點便宜。」
「那譚師弟雖大限將至、壽元無多,但自身底蘊猶存,再加上持有雙寶的小兮,尋常邪修根本不足為懼。
至於洞玄境界的邪修。」
孫蔚晟說到這裡,似笑非笑地看著黃瑞坤。
黃瑞坤沉默一息,方才緩緩開口:
「自數十年前無量山一役,修羅老祖隕落後,修羅教精銳幾乎全滅,餘下的漏網之魚早已不成氣候。
即便有餘孽修成宗師境界,也絕不敢貿然踏入我雲夢山轄地,無異於自尋死路。」
本是神色嚴肅的他忽然失笑擺手,無奈說道:
「宗主莫要打趣我了。那洞玄境界豈是那麼好窺探的,整個中洲的洞玄大能加起來屈指可數,簡直難如登天。」
不等孫蔚晟回話,他微微頷首,接著身形緩緩退入暗處:
「你既有萬全之策,我便放心了。」
——
夜色褪盡,破曉天光破開厚重雲層,一縷清透晨光灑落連綿青黛山野,驅散整夜沉寂,為蒼茫大地覆上一層溫潤的淡金光澤。
微涼晨風穿巷而過,拂盡薄霧與夜色殘涼,靜謐的青石小鎮伴著裊裊升起的炊煙,緩緩甦醒過來。
山下小院中,顧希行與馬知遠早已收拾妥當、整裝待發。
二人近日雙雙破境,道心愈發澄澈堅穩。長年苦修洗去了少年身上的浮躁青澀,昔日莽撞跳脫的意氣盡數沉澱,淬鍊出修道之人獨有的內斂從容。
此番遠赴千里雲夢山參與宗門大選,是二人掙脫凡俗桎梏、改寫自身命運的契機,也是正式踏足仙道的起點。
心中滿是奔赴仙途、精進證道的熱切期許,亦難捨這片滋養了他們十餘載的煙火故土。兩種情緒交織,最終化作踏路遠行的底氣。
二人決意臨行前走遍小鎮街巷,與這片承載了他們全部年少悲歡的土地鄭重作別。
清晨的老街煙火溫熱,人聲漸沸。街邊早點鋪爐火通明,蒸籠白霧裊裊升騰,醇厚麥香裹挾著市井煙火漫遍整條街巷。
顧希行與馬知遠並肩緩步穿行其中,目光緩緩撫過沿途熟悉的屋舍店鋪、斑駁青牆。
早起勞作的鄰里紛紛駐足寒暄,質樸的問候、懇切的叮囑聲聲入耳,綿長暖意熨帖人心。這份市井善意無關仙途機緣,不涉修為高低,卻最是動人。
顧希行暗自心生感念,此番入山求道,若日後修為有成,必當重返故土、回饋鄉鄰。畢竟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嘛。
辭別鄰里後,二人去往鎮上最熱鬧的酒樓打探近況。
酒樓往來商旅食客眾多,消息最為靈通。二人靜靜聽著周遭閒談,方才知曉譚家留守鎮中的好手至今尚未歸鎮,小鎮潛藏的危機依舊未消。
離開酒樓後,二人轉去鬧市集市,採買遠行所需物資。
雲夢山遠隔千里,沿途山川阻隔、地勢崎嶇,加之二人素來少有遠遊,行事格外謹慎。
他們備足耐存乾糧、潔淨淨水、療傷藥膏等物事,仔細收進行囊。
物資置辦完畢,二人回到居住多年的老舊四合院,安置好行囊,一同前往老馬的靈位之前。
當年二人流落市井、無處容身,是馬老頭心生善念將他們收留,數年悉心照料,才讓兩個漂泊少年得以在這片土地紮根立足。
這份再造之恩,二人歲歲銘記,從不敢忘。
二人並肩立在靈前,神色肅穆,氣息沉靜,小心點燃三炷清香,躬身跪拜。青煙升起,盤繞在靈位前久久不散。
待香火燃盡,二人再次三拜,壓下心中翻湧的不舍,轉身離開小院。
巷口晨光和煦,二人剛出院門,便撞見提著竹籃、正要歸家歇息的鄰居張嬸。
張嬸是老馬相交數十年的老街鄰,自小看著顧希行與馬知遠長大,向來格外疼惜這兩個少年。
往年寒冬臘月,她常送來糧食衣物,接濟二人,是他們清貧孤苦的年少時光里,最質樸的溫暖。
顧希行感念多年照料之恩,主動上前躬身行禮,鄭重道別:
「張嬸,我們兄弟今日遠赴雲夢山拜師求道,特地來與您辭別。」
他心思縝密,早察覺鎮上局勢不對——譚家危機未消、暗流涌動,此地看似太平,實則兇險暗藏。於是他語氣懇切:
「近來鎮上局勢不穩,您和張叔日後務必謹慎安居,少出外走動,能避則避。」
張嬸聞言微怔,抬眸細細打量眼前少年。昔日懵懂羞澀的孩童,早已褪去一身稚氣,如今已然可獨當一面。
她眼底漫起濃濃欣慰,亦藏著難掩的不舍,輕聲悵嘆:
「小顧,我和你張叔一輩子紮根這片故土,生於此、老於此,早已無處可離。我們老邁體虛、腿腳不便,縱然心裡想走,也無力奔波遠行。」
言罷,她抬手遞出手中竹籃,籃中盛放著她連夜親手蒸製的白面乾糧,餘溫尚存。
「這些乾糧不多,帶在路上飽腹,好好照顧自己。」
顧希行心頭一暖,鄭重接過沉甸甸的竹籃,真誠道謝,又反覆叮囑二老居家保重身體。
隨後與馬知遠一同拱手作別。
張嬸靜靜佇立巷口,望著空曠的巷道久久不語,輕輕搖頭,眼底溢滿唏噓:
「真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若是我家娃兒還在的話,如今大概也是這般年歲吧。」
一日之內,該辭的別都辭過了,該帶的東西也都備齊。
三人齊聚院中,萬事俱備,心意皆定。顧希行與馬知遠最後深深回望這座盛滿年少記憶的小院,抬首看向林九澤,語聲恭敬:
「林師兄,請。」
「請。」林九澤回道。
三道身影並肩踏出小院,目光齊齊望向東南雲海深處——千餘里外,雲霧纏繞,仙霞垂落,雲夢山隱於浩渺煙雲之中。
「出發。」
三人異口同聲,步履堅定,辭別故土,踏上遠赴雲夢山的修道長路。
彼時黃昏垂暮,落日熔金,漫天餘暉灑落大地,將三道少年身影拉得悠長,烙印在故土青石長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