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山脈南側,譚家總壇祖地。
這座紮根中洲數百年的武道世家,世代棲居雲夢轄地,倚山立宗、鎮守一方,庇佑百里鄉鄰,在周遭地界素來聲望深重、根基穩固。長久以來,此地煙火鼎盛、武風浩然,是遠近聞名的祥和之地。
可今日,這片安寧了數百年的故土,卻被無邊陰冷煞氣死死鎖困,天地氣韻盡數傾覆。
原本是朗朗晴空,天光卻瞬息暗沉如暮。滾滾猩紅血浪自地底深淵翻湧咆哮,衝破土層、席捲四野,似傾覆海嘯、如垂落血天幕。
不過彈指之間,一道磅礴浩瀚的猩紅光幕拔地而起,橫貫百里山川,穩穩覆落,將整片譚家領地籠罩、嚴密封鎖。
血色大陣成型的剎那,內外天地隔絕。
清風驟停、飛鳥絕跡、萬物噤聲,天地間的靈氣凝滯不動。偌大百里疆域,轉瞬淪為一座死寂封閉、不見生機的囚籠。
陣域之內,法則禁錮、道韻崩斷。
所有譚家族人弟子的丹田盡數被鎖,靈力經脈淤塞斷裂,一身苦修多年的武道根基、修道修為,被陣法之力層層剝離、層層壓制,硬生生跌落十不存一。
無數族人強者身軀沉重如鐵,四肢僵硬麻木,別說運功禦敵,便是抬手提勁、立身站穩都萬般艱難。
眾人個個面色慘白如紙,眼睜睜看著血色天幕沉沉壓落,一股徹骨絕望的寒意,順著腳底蔓延全身,浸透四肢百骸。
漫天血色迷霧翻湧流動,一道黑袍人影,自最深的猩紅霧靄中,緩步踏出。
此人形貌枯槁乾癟,皮肉褶皺鬆弛,形同朽木殘枝,滿身暮氣沉沉,看著風燭殘年、油盡燈枯,仿佛一陣清風便可將其吹散。
可他周身縈繞的森森煞氣,卻厚重凜冽、陰冷刺骨,沉沉鎮壓整座譚家莊,令大地微顫、山川屏息,在場眾人心神劇悸,連呼吸都變得凝滯艱難。
主殿高台之前,譚家老祖挺身而立,蒼老雙目猛縮,心底掀起滔天驚瀾。
「怎麼可能,修羅老祖!?」
他半生見證正邪紛爭,一眼便認出這張震懾中洲的可怖面孔,心底驚駭無以復加。
但這份震驚僅僅存續一瞬,百年道心久經淬鍊,便從氣息中捕到了破綻。譚老祖厲聲震喝,聲破血霧:
「不對!你是假的!你只有宗師修為!」
數十年前無量山一役轟動整片中洲,正道群雄圍剿修羅教,真修羅老祖戰死當場、屍骨無存,早已隕落塵埃,這是整個修行界公認的史實。
眼前之人形貌、煞氣都高仿本尊,唯獨缺失洞玄大能獨有的本源道韻,境界虛假、底蘊空洞,終究是偽身假扮。
黑袍人駐足血霧中央,乾枯僵硬的麵皮緩緩拉扯,扯出一抹陰惻詭異的笑意。嗓音沙啞刺耳,帶著穿透骨髓的輕蔑與殘忍,迴蕩在死寂天地間。
「假的又如何?」
他抬眸俯瞰下方盡數被困、束手無策的譚家族人,語氣淡漠冷血,毫無半分溫度:
「如今血祭大陣鎖死此方天地,封禁一切修為道韻。
爾等實力十不存一,與廢人無異。本座今日屠你滿門,不過碾殺土雞瓦狗,易如反掌。」
譚老祖鬚髮張揚,胸中怒火熊熊灼燒,眼底滿是凜然震怒。
「此地乃雲夢山屬地!爾等邪魔,膽敢在此造次行兇,簡直猖狂至極!」
黑袍人聽聞此言,只發出一聲冰冷嗤笑,毫無半分畏懼忌憚。
「雲夢山?」來人語氣戲謔殘忍,一臉不屑:
「你數日之前便接連寄出傳訊飛劍,四處求援。可惜,凡送往他處的,盡被本座半路截攔、碾粉碎滅。
唯獨送往雲夢山的那一柄,本座特意留手,未曾銷毀。
你不妨大膽猜猜,本座意欲何為?」
一語落地,譚老祖腦海轟然炸裂,渾身血液凍結,徹骨寒意浸透神魂。
他百年道心破防,念頭飛速竄動,臉色血色煞白如紙:
「難道……你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我譚家,而是——雲夢山?!」
好惡毒的詭計。
可他話音未落,黑袍人已然出手!
漫天血色魔氣暴動翻湧,昏暗天光沉淪,這片天地被漆黑煞氣吞沒,陰森可怖。
黑袍人催動著修羅教鎮教頂級心法,周圍無盡惡念、萬劫煞氣匯聚天穹,凝聚出一隻漆黑深邃的巨大魔掌。
掌勢傾山斷岳,隱隱裹挾滅世之威,壓落!
絕巔秘術——大暗遮天手!
譚老祖深陷封禁大陣之中,修為暴跌、靈力禁錮、身法受制,根本無力蓄力招架、抽身閃避。
轟隆——!
驚天巨響震徹百里山川,黑色巨掌狠狠砸落高台!狂暴煞氣炸裂四方,碎石紛飛、台基龜裂,漫天塵土席捲半空。
譚老祖倉促撐起的微薄護體罡氣瞬息崩碎瓦解,整個人遭山嶽般的巨力重擊,身軀劇震,一口滾燙鮮血噴涌而出,重重砸落血泊之中。
他氣息紊亂、筋骨盡碎,重傷垂危、失去反抗之力,生死懸於一線。
黑袍人行事狠辣決絕,一擊致殘,不留半分情面。
殿外所有譚家弟子、族人老小、婦孺孩童,盡數被血陣死死禁錮,身軀僵硬如木偶,分毫動彈不得。
他們眼睜睜看著畢生敬重的老祖一招慘敗、血染高台,個個目眥欲裂、悲憤填膺,卻被陣法牢牢鎖困,只能看著滅族浩劫降臨,滿心絕望、徹骨寒涼。
黑袍人冷漠掃視滿地悲戚的眾人,神色無半分波瀾,語調平淡冰冷,對著身後濃稠血霧淡淡吩咐:「動手。」
數十名潛藏暗處的黑衣邪修聞聲齊齊現身,身形鬼魅、速度極快,迅速分散至山莊四方,層層包圍所有譚家族人,封死所有逃生退路。
眾人就地盤膝落座,結出詭異繁複的血煞印訣,口中低吟晦澀古老的血祭咒文。
幽暗咒音連綿迴蕩,血色靈力交織成密不透風的巨網,籠罩整座山林祖地。
黑袍人端坐主殿高台,雙手飛速掐動繁複法訣,主導整場血祭大陣。
無形邪力蠻橫穿透肉身、撕裂筋骨,粗暴抽取每一位譚家族人的精血、生機、本源與神魂靈力。
無論老少強弱、男女婦孺,無一倖免。
堂堂傳承數百年的正道武道世家,千百族人弟子,淪為陣中祭品。
一身修為、鮮活血肉神魂,被硬生生剝離抽取,盡數化作猩紅霧氣,源源不斷匯聚於黑袍人身前。
百年宗族底蘊,世代積累,頃刻化為虛無,盡數淪為他人修煉資糧。
漫天血霧在陣力牽引下飛速收攏壓縮、淬鍊沉澱,剔除所有凡塵雜質,凝出最純粹的生靈本源,最終在黑袍人枯瘦掌心,緩緩凝成一枚通體赤紅、圓潤瑩澤的奇異丹丸。
丹身纏繞細密詭譎的暗紅紋路,妖光流轉、懾人心魄。
一縷縷甜膩刺骨的異香緩緩彌散,聞之令人氣血躁亂、神魂發寒,邪性凜冽,駭人至極。
一枚以整族生靈性命、萬千精血神魂淬鍊而成的血活人丹,於此時此刻現世。
黑袍人毫不猶豫,抬手將血丹吞入腹中。精純浩瀚的生命本源沖刷四肢百骸、滋養全身經脈。
他那枯朽蒼老的面容肉眼可見般變得飽滿潤澤,滿身暮氣層層褪去,纏身死氣消散大半,衰敗殘破的身軀快速修復,周身修為氣息暴漲不止,萎靡狀態盡數逆轉,隱隱年輕數歲。
他抬眼凝望滿目瘡痍、死寂無聲的譚家莊,低聲喃喃自語:
「真是美味啊。」
陰冷詭異的笑聲飄散在殘墟之上,晚風裹挾腥甜煞氣,令人毛骨悚然、心生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