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綠色的雨

  理性與邏輯的盡頭，是人類對生命的敬畏與渴望。

  它，通曉一切「怎麼做」的技巧，卻對「為什麼而做」一無所知。

  ---（正文）---




  說這話的是我的同門師兄。

  他端著咖啡，靠在後台監控室的玻璃隔斷上，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走廊盡頭那排二十四小時不停運轉的伺服器上。咖啡里的冰，早就化完了，杯壁上水珠連成水痕，順著杯身流下，淌在他手上，又滴到灰色的地板上。

  可他卻渾然不覺，像端著一件道具。

  「哈哈，當時就說過你，天天熬夜背那幾塊『板磚』，規培時又記了好幾本筆記，那麼卷還不是這樣，被替代了。」

  我臉上掛著無奈的笑，說著荒唐的話。

  其實這也不算荒唐，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自嘲，在這裡，不自嘲，難道還能指著那排伺服器罵它嗎？

  這裡是醫院的「智醫項目」數據監控室，也是我現在的辦公室。幾塊巨大的屏幕上滾動著實時診療數據，綠色代表「完美」，黃色代表「待覆核」，紅色代表「異常，需人工處理」。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動的字符，像是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雨。而我和師兄，就坐在這場雨里，負責抽檢。

  「你今天抽了多少？」師兄問，聲音沒什麼起伏。

  「三百多條。」我揉了揉眼睛，「全是綠的。」

  「我四百多條，也全是綠的。」他扯了扯嘴角，算是一個笑，「準確率99.7%，比咱倆當年加一起都強。你說，咱倆坐在這兒，到底算什麼？」

  我沒接話。

  「算『AI的監督員』？」師兄自問自答，把咖啡杯擱在操作台上，

  「說好聽點叫監督，說難聽點，就是給機器背書的。萬一出了事，好有個活人擔責任。」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些自嘲，「你說咱當年，八年制，五年本科三年規培，熬了多少夜，背了多少書，考了多少試，結果呢？現在最大的價值，是給這台機器當人形簽名章。」

  我笑不出來，這話聽起來有點荒謬，但其實一點問題都沒有，這是我，我的同事，我的同門，我們所有人都面臨的現狀。

  「上周我朋友還問我呢，說你那工作現在幹嘛的，我都不好意思說。」

  師兄低下頭，用指腹摩挲著杯沿，

  「我說，我負責看機器有沒有出錯。他說，那機器出錯了嗎？我說，沒有。他說，那你要幹嘛？我說……我也不知道我要幹嘛。」

  監控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伺服器低沉的嗡鳴聲，像某種巨大動物的呼吸。

  「其實原來不是這樣的。」我說。

  這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落在地上，卻砸出很深的迴響。師兄愣了一下，看向我。

  「項目的最初，它只是輔助一些基礎分流，寫病歷之類，和最簡單的有明確診療路徑的病，它只需要開個藥把療程續上的工作，誰能想到，它能替代我們。」

  我盯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綠色字符，忽然覺得它們像一排排整齊的墓碑，上面刻著所有被替代的、無聲消失的東西。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窗外，醫院的走廊里，曾經那些推著擔架跑來跑去的護士、拿著病曆本匆匆走過的醫生、靠在牆邊啃麵包的實習生，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台亮著藍光的自助終端，和偶爾走過的零星幾個護士，以及像我們一樣，穿著白大褂卻不知道該做什麼的醫生。

  綠色的數據還在不斷跳動。它們像一場綠色的雨，無聲無息地下著，而雨水，正在為這個消失的時代送葬。

  「是啊，」師兄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原來不是這樣的。」

  我的思緒，順著這句「原來不是這樣的」，一路滑回了很久以前。

  滑回了那個夏天，

  那一年，我剛剛入職，還是一名在急診室里忙得滿頭大汗的

  醫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