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硯舟
2026-10-15 01:46:06
作者: 宛風敘簡
我叫沈硯舟,八年制臨床醫學畢業。
硯,硯台的硯,沉靜、厚重,磨得出墨,也盛得住水;舟,渡舟的舟,載人、渡河,在浪里飄搖,卻總把人送到岸上。
父親說,當醫生就是渡人,把人從病痛的此岸渡到健康的彼岸,渡一個算一個。
父親是老家的鄉村醫生,在鎮上開了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衛生所。
小時候我放學回來,總看見他坐在那張掉漆的木桌後面給人把脈,桌上放著一方舊硯台,他習慣用毛筆寫藥方,字跡清瘦工整。
村里人來看病,有錢的給錢,沒錢的賒著,實在揭不開鍋的,他總擺擺手說「先吃藥,病好了再說」。那間衛生所的牆上,掛滿了褪色的錦旗,還有些患者沒錢送錦旗,又實在感謝的,便手寫了感謝字幅,每一面都被煙燻得發黃,他卻一面都不肯摘。
我問他,為什麼那些人不給錢你還給他們看?
他正往硯台里滴水研墨,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硯舟,渡人過河的人,不能因為對方身上沒帶船錢,就把他推回水裡。」
我記住了。
後來我考上了八年制臨床醫學,一路讀到研究生畢業,進了這家私立醫院。
我們醫院是這周圍最好的醫院。設備新,科室全,專家多,連隔壁市的病人都往這兒跑。但它是私立,收費比公立高出一截,所以來的大多是衝著服務和環境來的。
可正因為周圍最近的公立醫院坐車要一個多小時,遇上急症、外傷、突發狀況,普通人第一時間能來的,還是我們這裡,畢竟有醫保,也貴不到哪去。
所以我們的急診室,從來就沒有真正空過。
那時候的急診室,是真正的戰場。
走廊里永遠擠滿了人,加床一直排到電梯口。家屬的哭喊聲、導診的喊號聲、監護儀的滴滴聲、平車輪子碾過地磚的咕嚕聲,所有聲音攪在一起,像一鍋永遠煮不開的粥。
空氣里混著消毒水、汗液和廉價盒飯的味道,悶得人喘不過氣。我每天要在這樣的環境裡走兩萬多步,腳底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結痂,再磨破。白大褂的口袋裡永遠塞著三樣東西:聽診器、簽字筆、一塊快沒電的手機。
但說實話,那時候的累,我心裡是踏實的。
因為每一滴汗都有去處,每一個病人都在我手裡得到回應。累歸累,可你握著聽診器的時候,能感覺到自己是被需要的。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會讓人上癮。
只是我當時不知道,這種「被需要」,是會被取代的。
那天晚上,急診室來了一對母子,明顯不是我們的「目標客戶」。
兒子在附近工地摔斷了腿,剛被工友送過來。老太太瘦小乾枯,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一雙粗糙的手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顛三倒四地解釋:工地離這兒最近,最近的公立醫院坐車要一個多小時,兒子疼得受不了,實在等不及了。
周主任是我的帶教老師,五十多歲的老頭,頭髮花白,眼袋很重,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總顯得大一號。
他已經連值了三個夜班,眼睛裡全是血絲。可此刻他蹲在走廊盡頭,腰彎得很低,正跟老太太說話。
他沒有急著開止痛藥。他先握住了老太太顫抖的手。
那雙手,是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手,掌心全是厚繭和裂口。周主任的手也不年輕了,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粗大,可他就那麼握著,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嚇著誰:
「大姐,別怕。你兒子年輕,也不是啥大傷,過幾天就能下地了。」
老太太嘴唇哆嗦著,眼眶已經紅了。
周主任又問:「你們帶的錢夠不夠?我剛才看了下,手術費加上後續的住院費,可能要小兩萬。如果湊不齊,我幫你問問醫院,看能不能先緩兩天,別讓孩子因為錢停了藥。」
可那對母子是異地醫保,當時還沒有那麼方便報銷,醫院也不可能同意所謂的「緩兩天」,
所以我知道,他又要自己墊錢了。
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只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周主任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悶響。他轉過身時,正好對上我的目光。我站在兩米外的護士站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本病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一刻我想起了父親,想起那間二十平米的衛生所,想起他在燈下研墨的背影。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站在那個位置,沒有看到周主任蹲下去的那個動作,後來的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