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查完房,我們並肩往辦公室走。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個醉漢在牆角嘔吐,兩個護士推著擔架飛快地跑過,急診室的自動門不停地開關,冷風一陣陣灌進來。
其實每晚都是這樣的,周老師也並非第一次一連值三個夜班。
周老師走在前面。白大褂後背洇出一小片汗漬。
我忽然想起來上個月,在一本醫學期刊上看到一篇關於AI輔助診療的論文。
文章里說,國外已經有醫院在試用智能分診系統,效率提升了將近一倍。我當時只是隨手翻了翻,沒太在意。
可此刻站在這條走廊里,聽著耳邊永不停歇的嘈雜,那個念頭忽然像一顆種子,從土裡鑽了出來。
「周老師,」我開口了,「我有個想法,想跟您聊聊。」
他偏過頭,看向我,帶著滿眼的血絲。
「我在想,能不能引入一套AI輔助系統。」我儘量把話說得平實,
「不用它做診斷,也不用它開藥。就是幫我們做最基礎的分流——把那些明確的普通感冒、換藥、開常規藥的病人,自動分到快捷通道。再讓它幫我們寫病歷,我們口述,它自動錄入。這樣,您和我,還有急診室的護士,都能把時間省下來,去處理真正急的、重的病人。」
我當時的想法很樸素:如果機器能幫我們完成基礎的分診、病歷錄入和常規開藥,把醫生從文山會海里解放出來,我們就有更多的時間去握病人的手,去聽他們沒說出口的話。那些像今晚這樣的母子,或許就能少等一會兒,少受一點疼。
聽罷,他沉默著,走向辦公室,推開門,進去坐下。
這是那個永遠堆滿病歷的屋子,桌上保溫杯里的茶其實早就涼了,周老師拿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但還是苦澀地咽下。
他遲遲沒有開口。
我想,這事大概是成不了了。
周老師把聽診器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桌上,然後才抬起頭看我。
「硯舟啊,」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連值三個夜班嗎?」
我搖頭,其實我心裡早有答案,只是不願也不忍心說出來。
「因為沒人。」他的聲音很平,「上個月剛走了一個,去公立了。這個月還有一個提了離職。招人招不上來,急診的活又沒人願意干。我如果不頂,你們幾個年輕人就要連軸轉。」
他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我,又看向堆滿的病歷,眼底泛起一絲無奈。
「硯舟,」他開口了,語氣比我預想的要溫和,
「出發點是好的。但我問你一個問題——這東西,技術上真能實現嗎?我記得前幾年那些AI看片子的新聞,不也鬧出過笑話嗎?你真覺得,它能搞明白誰是急症,誰需要馬上處理?」
「可以的,」
我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
「現在的技術跟幾年前不一樣了。大模型疊代很快,我查過了,國內已經有公司在做醫療輔助系統,效果很好。只要有足夠的數據,它能學會寫病歷、做初步分診,甚至能給出常規用藥的建議。」
老師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現在想來,我多希望他當時拒絕了我的提議。
又沉默了一會,他回道:
「如果真能做出來,能幫到人,我支持。」周老師說,語氣里有一種我後來才讀懂的沉重,
「但我還是那句話——工具是工具,人是人。別讓工具替你思考,別讓它替你判斷,更別讓它代替你的心。」
我當時覺得他太保守了。
技術明明可以做到,為什麼不去試呢?為什麼非要一個人硬扛?
我還在心裡盤算,等系統上線了,要讓他看看,AI可以把效率提升到什麼程度。
我那時真的這樣想。
因為我親眼看見過周老師值完夜班後,趴在辦公桌上寫病歷,寫著寫著就睡著了,筆還夾在指間。
也看過他被病人家屬堵在走廊里,反覆回答同一個問題——「大夫,這藥怎麼吃?」「大夫,什麼時候能出院?」「大夫,我兒子這個情況要不要緊?」他一遍一遍地解釋,嗓子啞了,但還是耐心。
我想,如果AI能把分診、錄入、常規問答這些事接過去,周老師就不用在非臨床的事情上耗那麼多精力。他不用一晚上重複一百遍同樣的話,不用把時間花在敲鍵盤上,不用讓那些本可以自動流轉的流程,堵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可以只做一件事——當一個純粹的醫生。
後來我才知道,我當時想的每一件事,技術都做到了。
只是它做到的方式,和我想的不大一樣。
所以我後來才明白,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用幾十年的臨床經驗換來的。他不是不相信技術,他只是比我更早地想到了,技術一旦被資本握在手裡,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用了整整兩年,才聽懂他那句話。
而那時,他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