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師同意之後,我當晚就去找了師兄。
師兄比我大一屆,也是周老師帶出來的。跟我不一樣,他做事極穩,手上有活,心裡有數,從不輕易下判斷,但在嚴謹的外表下,是日常相處中才能感受到的真誠與溫柔。
所以急診室里遇上拿不準的病例,年輕醫生不敢直接找周主任,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他。
他不是那種會拍著桌子說「行」的人。但他願意做的事,一定是經過反覆掂量的。
我推開值班室的門時,他正坐在桌前翻一本《急診醫學》,旁邊攤著一沓手寫的筆記。檯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鏡片反著一小塊暖黃色的光。
聽我說完,他沒有立刻抬頭,把手裡那段話看完,才把書合上,轉過身來。
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著值班室的燈,接著用往常那樣溫柔中帶著審慎的聲音說:
「想好了。」
「不是一時興起?」
「不是。」
他看著我,目光沉穩。那種目光,跟周老師看我時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
周老師看我是長輩看晚輩,他看我是同輩之間互相打量——他在判斷我是不是認真的,也在判斷這件事本身值不值得認真。
「你說來聽聽。」他把椅子轉過來,正對著我。
我坐下來,把想法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分診擁堵講到病歷錄入,從數據邊界講到責任歸屬,我講得很細,他聽得很認真,中間沒有打斷我,只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問了幾句:
「這個環節AI參與的邊界在哪?」
「如果它判斷錯了,誰來兜底?」
「病歷錄入涉及患者隱私,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數據?」
每一個問題都問在要害上,但我答得也還算流利,畢竟這些問題當時我自己早就反覆想過無數遍了。
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本《急診醫學》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跟你一起。」
就這麼一句話。沒有興奮,沒有拍桌子。
他只是看著我,語氣平靜得像在下一個診斷。
「但我有一個條件。」他說。
「你說。」
「不管以後走到哪一步,AI只能輔助,不能替代真人醫生診斷。這條底線,在合同里要寫清楚,在項目里要守住。」
我說好,像是發誓一樣堅定。
那天晚上,我們倆在值班室里聊到很晚。他把他那沓手寫筆記翻開,一頁一頁給我看——有的是急診分診的優化思路,有的是病曆書寫的常見疏漏,有的是他這些年攢下來的、關於「什麼情況下必須由人來判斷」的經驗。
我那時候才知道,他其實也早就想過用一些方式提高診療效率,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契機開口。
原來我們倆,在不同的角落裡,想過同一件事。
那些筆記密密麻麻的,字跡工整,每一行都帶著他那種近乎苛刻的嚴謹。但我那時候覺得他太過謹慎,可現在想來,那是一種我後來才慢慢理解的、近乎本能的底線感。
他不是不信技術,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醫生的判斷力,是無數個深夜、無數次猶豫、無數次「再等等看」里長出來的東西。不全來自書本上的指南和流程,不全來自數據與邏輯,更多來自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時,心裡那一點不肯放手的念頭。
這些,都是書本教不會,數據算不出的。
第三天,我們就聯名向醫院遞交了項目申請。
內容寫得很克制。我們反覆強調AI只是「輔助」,是「工具」,不參與核心診療決策,只負責分診、病歷錄入、常規用藥建議這些基礎事務。每一條邊界我們都寫得清清楚楚,生怕越界。
當時令我感到高興的是,醫院批得比想像中快。
其實想來也不奇怪,私立醫院最怕的就是人不夠用。急診常年招不上人,門診排班也緊,設備買了、樓蓋了,可醫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招來的。
我們的申請遞上去,院領導幾乎沒怎麼猶豫就點了頭。接下來是找合作方。
院方聯繫了三家公司,最後定下來一家做醫療大模型的企業。他們手裡已經有成熟的分診系統,在幾家公立醫院做過試點,效果不錯,只是還沒大規模鋪開。
簽合同那天,我和師兄都去了。會議室的投影上放著一張架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把「數據」「算法」「應用」連在一起。師兄看得很仔細,不時問幾個技術細節。我在旁邊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他在,這個項目大概不會走偏。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翻看筆記時,其實也在做一個決定——把自己這些年的積累,託付給一件他還不太確定的事。
只是因為他信我,也真心想讓診療系統更好。
僅此而已。
後來我常想,信任這種東西,到底是讓人勇敢,還是讓人盲目。他信我,所以跟我一起走上了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