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第一人民醫院。
林長江躺在重症監護室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他喉嚨處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喉癌晚期耗盡了他最後一點生機。
氧氣面罩扣在臉上,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艱難。
他用盡僅剩的力氣,微微側過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的大街。
他在等人,等那些虧欠了一輩子的人,來接他走。
人老了,病痛纏身,家財萬貫又如何?
到最後,身邊空空蕩蕩,無一人陪伴。
年輕的時候,他一心撲在創業賺錢上,日夜奔波,廢寢忘食。
他總覺得,只要賺到足夠多的錢,就能給家人最好的生活。
可他到頭來才明白,自己錯得徹徹底底。
他拼了命掙來了榮華富貴,卻弄丟了最珍貴的家人。
視線漸漸模糊,窗外的景象開始重疊。
兩道蒼老又熟悉的身影,緩緩出現在他眼前,是他離世多年的爹娘。
在爹娘身邊,還站著一個溫柔溫婉的女人。
一身樸素布衣,眉眼溫柔,是他虧欠一生的前妻——李蘭芳。
看到這一幕,林長江乾枯的眼角,瞬間湧出兩行熱淚。
他嘴唇艱難地顫動著,發出沙啞細碎的氣音。
「爹,娘……」
「你們來接兒子了……」
「蘭芳……你也來了……」
這輩子,他最後悔、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結髮妻子李蘭芳。
當年剛結婚,家裡條件差,日子過得清貧拮据。
他不甘平庸,一心想要翻身發財,剛新婚的妻子陪自己打拼。
創業最苦最難的那幾年,風裡來雨里去,吃苦受累都是兩人一起扛。
蘭芳跟著他吃盡了苦頭,熬壞了身體。
本該安穩度日的女人,硬生生被生活和壓力拖垮,早早撒手人寰。
若是當初他不那麼執著於賺錢,若是他能多顧家、多疼她一點。
蘭芳絕對不會走得那麼早,絕不會丟下他孤零零一個人。
無盡的悔恨,死死纏住了林長江的心臟。
他想抬手,想摸摸朝思暮想的妻子,想再觸碰一次家人的溫度。
可他渾身僵硬,四肢沉重無力,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壓住。
根本動彈不了分毫。
「蘭芳……我來晚了……」
「是我對不起你……這輩子虧欠你的,我這輩子還不清了……」
林長江的意識越來越渙散,眼皮重得再也撐不住。
耳邊儀器的滴滴聲,慢慢變得遙遠。
「長江,我們來陪你了。」
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蘭芳的聲音。
徹底的黑暗席捲而來,林長江緩緩閉上了布滿悔恨的雙眼。
病房內,心電監護儀猛地發出刺耳平直的鳴響。
屏幕上跳動的波紋徹底消失,只剩下一條筆直的橫線。
縱橫商界半生的林氏集團董事長林長江,喉癌晚期,不治離世,享年六十三歲。
病房外,聞訊趕來的兒女哭聲一片,悲痛不已。
「爸!您別離開我們啊!」
「董事長,一路走好!」
……
嘈雜的哭聲漸漸遠去,所有的黑暗徹底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昏沉的意識慢慢回籠。
林長江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預想中的冰冷地獄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溫暖乾燥的空氣。
喉嚨里刺骨的劇痛、窒息的窒息感,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這根本不是冰冷冷清的醫院病房!
眼前是一間樸素又乾淨的老式婚房。
牆面是乳白色的石灰牆,破舊的窗口上貼著喜字貼。
而房間陳設簡單老舊,卻收拾得一塵不染。
木床頭正中央,端端正正貼著一張紅色剪紙大喜字,鮮艷喜慶。
滿滿的八十年代老房子模樣,熟悉又陌生。
林長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光滑平整,沒有傷口,沒有病痛。
他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肌肉緊實,充滿年輕的活力。
這不是蒼老衰敗、百病纏身的六十三歲身體!
這是他二十多歲,年輕健壯的體魄!
就在他滿心震驚、一頭霧水的時候。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道熟悉到刻進骨髓里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女人穿著一身嶄新的大紅布衣嫁衣,烏黑的長髮梳理得整整齊齊。
髮鬢側邊,別著一朵鮮紅的絹花,端莊又喜慶。
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洗臉盆,盆里盛著半盆清水,還泡著一條濕毛巾。
看清那張溫柔清秀的臉蛋時,林長江的呼吸瞬間停滯。
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衝出胸腔。
「——是李蘭芳!″
是他去世十多年,他日思夜想、愧疚一輩子的妻子!
此刻的她,年輕漂亮,皮膚白皙,沒有一絲疲憊滄桑。
沒有久病的蒼白,沒有歲月的皺紋,鮮活又真實地站在他面前。
林長江瞬間紅了眼眶,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他不敢出聲,生怕這是臨死前的一場幻夢,一開口就會破碎。
他用力揉了揉雙眼,再次看向眼前的女人和周圍。
八十年代的婚房,嶄新的喜服,牆上的喜字,年輕的妻子。
一個瘋狂又不敢置信的念頭,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他重生了!
他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他和李蘭芳新婚的這一年!
壓在心底幾十年的悔恨、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林長江再也忍不住,聲音帶著極致的顫抖,脫口而出。
「蘭芳!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門口的李蘭芳被他激動的模樣嚇了一跳。
她端著水盆走進屋,看著眼前失態的新婚丈夫,眼底滿是疑惑。
她溫柔地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的打趣。
「長江,你怎麼了?」
「今天你可是新郎官,親戚朋友輪番敬酒,你喝了不少酒。」
「看你這樣子,酒勁還沒徹底醒過來吧?怎麼還說胡話呢?」
說完,她走到床邊,輕輕擰了擰搪瓷盆里的濕毛巾。
她動作輕柔,將擰乾的毛巾遞到林長江面前。
「來,趕緊擦把臉,醒醒酒。」
溫熱的毛巾輕輕貼在林長江泛紅的臉頰上。
李蘭芳還順手替他擦了擦額頭的酒汗。
看著眼前活生生的妻子。
林長江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猛地伸出雙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蘭芳,是我,是我!」
「我太想你了,我真的太想你了!是我對不起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