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的冬天,白日格外短。
才剛過下午五點,天色就徹底暗了下來。
石料廠下班的哨聲準時響起,結束了一整天繁重的勞作。
林長江牽著李蘭芳,跟著下班的工友們一同往山下走。
第一天進廠幹活,實打實搬了一天青石、裝了一整天石料。
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一樣,又酸又沉,累得抬不起胳膊。
可這點身體上的疲憊,林長江壓根沒放在心上。
他心裡從頭到尾,惦記的只有身邊的媳婦。
重活一世,他拼盡全力就是為了讓李蘭芳享福。
如今卻眼睜睜看著她跟著自己下苦力、遭罪受累。
一想到這裡,林長江心裡就又酸又澀,滿是心疼和愧疚。
一路下山,眾人走到山間的小橋邊。
橋下是常年流動的山泉水,水質格外清澈乾淨。
寒冬臘月,別處的河水早就凍得冰涼刺骨。
唯獨這處山泉,水流恆溫,摸上去帶著一絲溫潤的暖意。
下班的工友們全都湊在河邊洗手搓臉。
忙活一天,手上臉上沾滿厚厚的石粉,趁著溫水好好清洗乾淨。
李蘭芳也走到河邊,蹲下身,伸手探進溫水裡。
可剛一碰水,她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手掌間一陣鑽心的刺痛。
「嘶……」
細微的疼呼聲,立馬被身旁的林長江聽見。
他心裡一緊,快步蹲到李蘭芳面前,滿臉緊張。
「蘭芳,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疼?」
李蘭芳抬起沾滿水漬的雙手,輕輕攤開。
原本白嫩的掌心,磨出了好幾個透亮的水泡。
有的水泡被推車把手磨破,邊緣泛紅。
一天推碎石、搬輕料,硬生生把一雙細手磨成了這樣。
林長江看著那一個個紅腫的水泡,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心疼得渾身都發悶。
他連忙抓過她的手,小心翼翼避開破損的地方。
「蘭芳你現在還疼不疼?要是疼得厲害,咱們馬上去鎮上診所看看!」
李蘭芳連忙抽回手,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的長江,一點小傷而已。」
「就是幾個手泡,乾重活的人誰沒磨過?過兩天結了繭就好了。」
「咱們好不容易掙點錢,可別亂花,沒必要去診所浪費錢。」
「什麼叫沒必要!」林長江眉頭緊緊皺起,帶著幾分嚴厲。
「掙錢再重要,也沒有身子重要!」
「你這雙手本來就嫩,從來沒幹過重活,硬生生磨成這樣!」
「聽我的,明天你別去上班了,我跟周隊長幫你請假,在家好好歇一天。」
這話一出,李蘭芳當場急了。
「那可不行!班我必須得上!」
「一天兩塊錢呢,咱們還差那麼多錢蓋房,一天都耽誤不起!」
「一點手泡根本不礙事,我扛得住,你別瞎操心!」
看著媳婦執倔強的模樣,林長江滿心無奈。
只能嘆了口氣:「唉,你啊,真是讓我說什麼好。」
他知道蘭芳的性子,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只能默默記在心裡,往後幹活,他多分擔,絕不讓她再吃苦。
隨後,林長江抬頭,對著河邊洗漱的一眾工友揮手告別。
「各位哥,我們先回村了,明天廠里見!」
「慢點走啊小兩口!」
工友們隨口應聲,各自忙著清洗身上的石粉。
告別眾人,林長江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車,載著李蘭芳,朝著上河村的方向趕去。
天邊的殘月,已經悄悄爬上樹梢。
天色越來越昏暗,再耽誤一會兒,山路就要徹底看不清了。
林長江腳下加快蹬車的速度。
后座的李蘭芳連忙輕輕拽住他的衣角。
「長江,你騎慢一點,別這麼急,不安全。」
林長江一邊蹬車,一邊應聲:「天馬上徹底黑透了,晚了看不清路。」
「不怕。」
李蘭芳笑著抬手,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老式手電筒。
按下開關,這時一束強光瞬間照亮前方坑窪不平的路面。
「我早準備好了,有手電筒照著,穩得很。」
暖黃的燈光一路向前,伴著自行車軲轆的滾動聲,兩人穩穩朝著家裡趕。
半個小時後,終於回到了上河村的小院。
林長江停好車子,推開破舊的土坯屋房門。
抬手拉亮屋裡昏黃的燈泡。
可燈光亮起的瞬間,眼前的一幕讓兩人瞬間頭皮發麻。
空蕩蕩的破屋裡,好幾隻肥大的老鼠到處亂竄。
炕頭上、被褥上、菜籃子邊,全都有老鼠的身影。
平日裡藏在牆縫鼠洞裡的老鼠,趁著天黑全都跑了出來。
李蘭芳天生最怕老鼠,當場嚇得身子一顫,下意識躲到林長江身後。
屋裡的老鼠被燈光驚動,慌慌張張四處逃竄。
紛紛朝著牆壁的鼠洞鑽去。
唯獨一隻體型最大的老鼠,直接衝到了林長江腳邊。
林長江積壓一天的心疼、煩躁瞬間爆發。
眼底滿是恨氣,腳下猛地用力。
「啪!」
一聲輕響,直接將這隻害人的老鼠踩死在地。
他咬牙低聲怒罵:「該死的東西!天天在這裡禍害人!」
彎腰拎起死老鼠,大步走到院裡,直接扔進旱廁的糞坑裡。
處理完老鼠,林長江轉身回到屋裡。
一抬頭,就看見李蘭芳正蹲在竹菜籃子旁邊,默默挑揀著饅頭。
白天蒸的白面饅頭,好幾顆都被老鼠啃出了豁口,沾著細碎的鼠毛。
林長江見狀,立馬開口阻止。
「蘭芳,別挑了,這些饅頭全都扔了,一口都不能吃!」
「今年村里鼠災一直這麼嚴重,老鼠到處亂爬,帶了不少病菌。」
「被老鼠啃過的東西,吃了容易生病,絕對不能留!」
李蘭芳卻捨不得,輕輕攥著饅頭,滿臉心疼。
「長江,現在哪裡沒有老鼠啊?屋裡有、院裡有、地里也到處都是。」
「根本防不住的,就啃了一點點,扔掉太可惜了。」
「咱們家裡本就不寬裕,白面糧多金貴,能省一點是一點。」
林長江心裡格外堅決。
他清楚記得前世,蘭芳就是長期吃了被老鼠污染的食物。
再加上常年勞累,最後染上溫熱病,落下一身病根。
重生一次,他絕不可能讓悲劇重演!
他根本不聽李蘭芳的勸說,直接伸手搶過所有被老鼠啃過的饅頭。
不管蘭芳多心疼,轉身就拎到院裡,盡數扔進糞坑。
乾淨一點都不留!
李蘭芳看著空了的菜籃子,無奈嘆了口氣,終究沒再多說。
簡單收拾完屋子,兩人洗漱完畢,躺上床上準備休息。
破舊的土屋四處漏風,夜裡格外陰冷。
就在兩人半睡半醒的時候。
黑暗裡,一隻漏網的小老鼠悄悄爬上炕頭。
趁著夜色,一口咬在了李蘭芳的胳膊上。
「啊!」
輕微的刺痛感,讓李蘭芳低呼一聲。
林長江瞬間驚醒,眼底瞬間湧上怒火。
借著微弱的月光,一眼看見逃竄的小老鼠。
抬手迅猛一拍,直接將老鼠打死在床邊。
他連忙翻身坐起,緊張拉住李蘭芳的胳膊查看。
「蘭芳!有沒有事?咬得厲害嗎?疼不疼?」
李蘭芳輕輕搖了搖頭。長長嘆了一口氣,「沒事,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