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本不應該下雪。
但1936年的哈爾濱,滿城的白色抓捕布告,像雪花一樣,鋪滿了整個冰城的大街小巷。每天都有新的布告從印刷廠中流出,被重新粘貼在昨日的布告上。一層疊著一層,從傅家甸到馬家溝,每一處顯眼的牆上都被這慘白的雪花鋪滿。
政治犯,地下黨,暴亂分子,紅黨,反滿抗日份子,思想犯......
人們只是麻木地聽著這些字眼,將一聲聲長嘆壓在心中。街上隨處都有日本人跟警察廳的便衣,誰也不敢將這份惋惜與不滿流於表面。只是在聽到或看到布告的內容後,腳步頓一下。又或者點起一顆煙,向著虛空祈禱情況不要變得更糟。
周元一站在窗前,看著宿舍對面的大街上,又是一陣喧鬧聲。早上剛糊滿的牆上,被再次貼上了一牆新的。他默默地關上窗戶,將那吵鬧的喧囂隔絕在了窗外。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了。
周元一與上級失聯了整整三個月,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老穆時,對方儘管疲憊,但神色堅決坦然。
「元一,隱藏好自己,請一定要相信我。」
老穆在最後一句話說完,便默默消失在了人群當中。幾天之後,周元一便在牆上的布告中,看到了老穆的畫像。並在上面看到了名字,陳鐵成,罪行,暴亂分子。
這幾個字若是放在1932年之前,可能還會引起圍觀人群的評頭論足。可如今,大家都知道,這幾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老穆失蹤的那幾天裡,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他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聽到走廊上的腳步聲,做好了門被一腳踹開的準備。他甚至想跑到傅家甸,帶著哥哥嫂子一起離開北國。離開這片白色恐怖的大地,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但那幾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老穆失蹤的第一個月,他每天都會觀察一下宿舍周圍有沒有陌生的面孔出現。那個月裡,儘管周元一知道周圍都是他熟悉的同學。但每個人跟他打招呼或者聊天時,他都會反覆地去分辨對方是否在試探自己。
老穆失蹤的第二個月,他開始大膽一些,故意去南崗區轉了一圈。甚至在經常與老穆接頭的地方經過,看看有沒有人在盯梢,卻始終一無所獲。那個地方像是死了一樣,無人在意。
老穆失蹤的第三個月,他終於開始相信,老穆最後一次跟他說過的話,同時感到一股深深地羞愧。他不應該不相信老穆,一個擁有者崇高信仰的地下黨,在被捕前為了同志可以銷毀任何線索。
可萬一,老穆扛不住了呢?萬一,敵人是在放長線釣魚呢?
如今三個月了,哪怕是放長線,也該到收網的時候了。
但讓周元一沒想到的是,老穆的消失或者說是被捕,似乎只是一切事情的前兆。三個月後的現在,滿城的大搜捕再一次將他的神經繃緊。敵人像是瘋了一樣的將這股抓捕的浪潮推向了哈爾濱,齊齊哈爾,海拉爾,牡丹江乃至更遠地方的浩劫。
他將思緒收回,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馬上就要畢業,作為警察學校的畢業生,他在參加完畢業典禮後,便要去警察署報到。行李很簡單,除了被褥與洗漱用品,就剩下簡單的日常文具。在將所有東西塞入行李箱後,他聽到宿舍外的樓下,傳來了引擎轟鳴的聲音。
引擎聲在樓下停下後,很快,周元一便聽到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那腳步聲不緊不慢,在來到他所在的宿舍前停了下來。
咚咚咚,三聲很有節奏的敲門聲從外邊響了起來。周元一迅速來到門前,將門打開。門外露出一張蠟黃色的臉,頭髮花白且稀疏,帶著一身的焦油味道站在門口。來人是周元一的教務員,叫齊思源,四十多歲,但平常抽菸比較凶,大家暗地裡都叫他齊老煙。
齊思源站在門外,看著周元一,目光順著他的身側,向著裡面望了望,似乎在尋找著一些東西。儘管動作幅度很小,但周元一還是從他的余光中,獲取到了這一信息。
周元一心中有些思慮,但還是笑道:「教務員,您找我?進來坐,」說著側身,順其自然地做了個請的動作。
齊思源走了進去,但沒有立刻回答周元一的問題。他在打量了一下宿舍後,指著行李問道:「其他人都在外邊留念,你這是準備好走了?」
周元一點了點頭,「香坊警察署那邊要我儘快去報到,我怕明天上午典禮開完,沒時間整理行李,便提前打包好,準備今天先把行李放回家裡。等明天典禮開完,就直接去警察署報導了。」
「哦?今天晚上就不怕冷嗎?」
「教務員,如今天氣已經開始熱了起來,今晚有沒有被褥,都無所謂。」
齊思源從兜里掏出一盒煙來,抽出一支點上,在抽了一口,才將來因講了出來。
「你明天不用去了,典禮取消了。」
「取消了?」
「嗯,所有畢業生要重新填寫一遍社會關係表,」齊思源彈了彈菸灰,「被日本人要走了,所以,警察廳需要你們重新再填一份。」
周元一皺著眉,「那所有檔案不是都已經封存了嗎?這......」
「日本人會跟你將這個?」齊思源將煙屁股重新叼入嘴中,「封存檔案只是做個樣子。」
似乎是通知完畢,他轉身向著門口走去。在手即將碰到門把手時,他忽然轉身,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跟周元一打聽。
「周元一,你聽說過老穆這個人嗎?」
宛如晴天霹靂一樣,老穆這兩個字像是流星一樣,撞進周元一的耳朵中。
他沒有動,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過。臉上還保持著剛才聽到重新填寫表格時,那種煩躁又無奈地表情。他將這個表情一直保持著,哪怕是對方轉身之前,他也依舊保持著那個表情。
「老穆?」周元一的臉上充滿了困惑,「那是誰?」
齊思源沒有說話,目光始終停留在對方的臉上。可除了詫異跟疑問,他看不出任何慌亂的神色。
「沒什麼,就是一個案子而已,」他將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明天程專員會見你,見完之後你才能離開。」
待到齊思源走後,周元一關上宿舍門。隔著那扇脆弱的木門,他聽到皮鞋跟撞擊地面的聲音逐漸遠去,才悄悄緩下心神。但依然站在門口,沒有離開。
老穆被敵人抓住了,不然這個名字不會從一個偽滿警察學院的教務員嘴裡說出來。這是他想到的第一個結論。
至於對方為何會拿老穆來試探自己,只能說敵人只掌握了一個大概。有可能是其他叛徒指認,也有可能是老穆扛不住審訊透露出來。
不對,如果老穆叛變了,那麼今天敵人的手段不會如此溫柔。更有可能是敵人知道了老穆在警察學院這邊發展了下線,但名字不知道。
至於老穆究竟培養了幾個下線,周元一對此卻一無所知。組織上一直都是單線聯繫,他也只是知道自己只有一個上級,老穆。
就在他思索這些問題時,樓下忽然有了喧鬧聲。他趕忙來到窗前,看到幾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偽滿警察,正拖著一個學生往樓下的卡車上拽。那名學生驚恐地大喊著:「不是我!不是我!你們抓錯人了!」吵鬧聲很快停止,那名學生被一槍托打在臉上,崩飛了一顆牙齒後就再也沒有了聲息。
周元一目瞪口呆地看著樓下的這一幕,他腦海中閃過齊思源看自己的眼神,指甲不由掐進了自己的掌心中。不管剛才那一幕是否是真的,自己接下來這十幾個小時絕對不能慌,否則明天露了怯,或者被敵人察覺出來了,等待自己的將會是地獄。
想到如此,他不由得伸出自己的雙手觀察著,沒有顫抖。他打開鋼筆,抬筆在紙上工工整整地練習道。
周元一。